沈令仪看了她们一会儿。
“看来我第三日说的话，只有昭雪听进去了。”
林见微无法反驳。
她走到莲台旁，将手放进池水。
“沈前辈今日感觉如何？”
“后颈到背心有些疼。”
“什么样的疼？”
“像有东西在骨头里面向下钻。”
林见微的手指沿着魂体后方缓慢探查。
第三节脊骨已经生出大半。
新生的骨髓正在向下延伸。
“是脊骨生长产生的痛觉。”
沈令仪问：“这是好事？”
“痛觉能够传回神识，说明新骨已经开始与魂体相连。”
“既然如此，便不用管。”
“要管。”
林见微取出一枚淡青色药珠，放进莲心水流中。
“疼痛是身体传递的消息，不是必须熬过的刑罚。”
“它有意义，不代表您一定要忍着。”
药珠融开。
清凉灵力沿着新生脊骨缓慢散开。
沈令仪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
“昭雪受伤时，你也这样劝她？”
“她比您难劝。”
裴昭雪站在一旁。
“我现在会听。”
林见微道：“选择性地听。”
“至少会喝药。”
“因为每次都是我端到你面前。”
“这也算听了。”
沈令仪看着两人，眼中浮出一丝笑意。
养魂池外传来医峰弟子的声音。
“沈前辈，裴家主今日没有下床。”
“但他想见您。”
一面灵镜被送进阵室。
镜光亮起。
裴玄度出现在其中。
他果然还躺在床上，身后垫着两只软枕，胸腹间的绷带也换过了。
沈令仪看了他片刻。
“终于肯躺着了？”
“你说再下床便多等七日。”
“原来我的话还有用。”
“从前也有。”
“从前若有用，你便不会相信国师。”
裴玄度沉默下来。
阵室中的气氛随之安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裴家这些年与国师来往的账册，我已经全部交给新皇。”
“不只是账册。”
“我将自己知道的名字、祭阵位置，以及曾经替国师做过事的族人，都写了下来。”
沈令仪看着他。
“包括你自己？”
“包括。”
“不会替自己辩解？”
“不会。”
裴玄度道：
“我没有直接参与祭阵，也没有抓过任何人。”
“但我曾经明知国师在试探女娲血脉，仍选择与他合作。”
“我以为只要足够顺从，便能保住裴家。”
“结果却让他有机会带走你。”
沈令仪没有立即回应。
她与裴玄度之间隔着灵镜，也隔着整整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不会因为一句认错便消失。
“新皇如何处置，你便如何承担。”
沈令仪终于开口。
“我不会替你求情。”
“也不会因为昭雪在这里，便假装从前没有发生过。”
裴玄度低下头。
“好。”
“还有。”
沈令仪看向裴昭雪。
“你欠女儿的，不只是这些账册。”
裴玄度的视线越过灵镜，落在裴昭雪身上。
“我知道。”
“等我的伤好以后，我会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她。”
裴昭雪道：
“不必等伤好。”
裴玄度一怔。
“您可以慢慢写。”
“从我出生那日开始。”
“娘为何失踪，您为何将我送去太玄宗，这二十七年又做过什么。”
“好的，坏的，都写。”
裴玄度点头。
“我写。”
“写完以后，不许删。”
“好。”
“也不许让别人替您润色。”
裴玄度沉默一下。
“……好。”
沈令仪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点像我。”
“哪一点？”裴玄度问。
“记账。”
“你从前只记仇。”
“所以你最好写得完整一些。”
裴玄度终于笑了一下。
灵镜只能维持一刻钟。
光芒开始变暗时，他看着沈令仪手中的青玉发扣。
“那枚发扣，掉在昭雪的摇篮里。”
“你走得匆忙，没有带上。”
沈令仪道：“我不是故意留下的。”
“我知道。”
“可我一直觉得，你还会回来取。”
镜光彻底熄灭。
沈令仪握着发扣，许久没有说话。
谢临渊将玉瓶放到她手边。
“剑穗没有了。”
“等我出去，再替你编一枚。”
沈令仪道：
“你想要什么颜色？”
“随意。”
“那便还用从前的颜色。”
“太旧。”
“你不是留了二十七年？”
“因为忘了换。”
沈令仪看着她。
“这一次别忘。”
谢临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将那只装着灰烬的玉瓶，连同青玉发扣一起放回莲心。
半个时辰临近。
沈令仪的身体再次变淡。
可她的右手已经与前几日不同。
从指尖到掌心，都多了一层极浅的血色。
她试着握住谢临渊的手。
不再只是短暂的触碰。
五根手指真正落在了对方掌中。
虽然没有多少力气，却能够感觉到掌心厚厚的剑茧。
“这些年握了多少次剑？”
沈令仪问。
“没数过。”
“等我出去以后，少握几次。”
谢临渊反手托住她逐渐变轻的手。
“先走出来再管我。”
“好。”
沈令仪闭上眼睛。
魂火沉入莲台以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明日是第七日？”
林见微道：“是。”
“要取昭雪三滴血？”
“只取三滴。”
“我会亲自看着。”
沈令仪这才重新陷入沉睡。
第六日傍晚，第三节脊骨完整成形。
裴昭雪展开长纸，在第六个方格里写下：
——脊骨三节。
——触觉延至掌心。
——痛觉初生。
她原本还想再写什么，最后却停住了笔。
第七格仍然空着。
桌上已经放好了明日需要使用的银针、玉盏与止血药。
裴昭雪检查过一遍。
林见微又检查了一遍。
“三滴。”
裴昭雪道。
“我知道。”
“不能多。”
“我会亲自数。”
裴昭雪将手伸到她面前。
“现在便数？”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压回桌面。
“明日。”
“今日先留在你身体里。”
第七格没有提前落笔。
那三滴血，也一滴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