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悔吗？”
“可能会。”
秦简猛地睁开眼睛。
电话那边的江叙继续说道：“可能会后悔某一天没有睡好，后悔考试前还在医院，也可能后悔和你吵架。”
“但那不代表我后悔陪你。”
“人会对很多事情后悔。”
“可你不能因为存在后悔的可能，就不让我开始。”
秦简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说永远不后悔？”
“因为你要求我说实话。”
江叙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么想。”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我愿意。”
“等明天到了，你可以再问一次。”
秦简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每天都问，很烦。”
“那就不用问。”
“你自己说。”
“可以。”
“几点说？”
江叙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九点电话的时候。”
秦简擦掉眼泪。
“第四天也打？”
“每天都打。”
“就算你在旁边？”
“也打。”
“为什么？”
“方便记录。”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江叙问。
“吃了。”
“多少？”
“半碗粥，一份蒸蛋。”
“照片呢？”
“忘了。”
“所有事情不骗。”
“真的吃了，我妈可以证明。”
“让阿姨接电话。”
秦简立刻皱眉：“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谁让你有前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加了我妈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边短暂沉默。
秦简抓住机会：“所有事情不骗。”
江叙咳了一声：“昨晚。”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必要。”
“这不算隐瞒？”
“算。”
“那怎么办？”
“下午去医院接受批评。”
“几点？”
“一点半以后出发。”
“结果出来以前能到吗？”
“能。”
“不要说尽量。”
“能到。”
秦简靠回枕头，终于感觉呼吸平稳下来。
“我等你。”
“嗯。”
“江叙。”
“怎么了？”
“现在的你愿意，就够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
“今天够了。”江叙说。
“明天呢？”
“明天再给你。”
通话结束后，秦简在床头那张纸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江叙写的是——
【第四天，等我。】
秦简写的是——
【现在的你愿意，就够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评估组的医生来到病房。
江叙还没有到。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门口。父母坐在病床两侧，同样显得紧张。桌面上放着上午完成的所有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尚未填写日期的确认文件。
医生没有立刻坐下。
“评估委员会已经完成初步讨论。”
秦简母亲握紧丈夫的手。
“结果怎么样？”
“从目前检查来看，秦简符合进入心脏移植等待名单的基本条件。家庭支持、治疗意愿和其他器官功能暂时没有发现明确阻碍。”
这是一个好结果。
至少他们没有被挡在等待之外。
可病房里没有人真正松一口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进入名单并不等于等到供体。
那只是获得了继续等待的资格。
“什么时候正式录入？”秦父问。
“还需要完成几项补充检查和登记，最快今天下午可以提交。”
“提交以后呢？”
“等待系统会根据医学紧急程度等信息进行匹配。患者病情如果变化，我们也会及时更新状态。”
秦简问：“我排在第几个？”
医生摇头。
“等待并不是简单按照先后顺序排队，也没有一个可以公开给患者的固定名次。”
“那我怎么知道还有多久？”
“无法知道。”
又是无法知道。
秦简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
医生将确认文件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再次确认是否愿意正式进入等待名单。”
秦简拿起笔。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停顿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简。
最后一笔结束时，病房门被推开。
江叙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校服外套没有拉好，书包带从一侧肩膀滑落，手里还提着没有来得及放下的午饭袋。
秦简抬头看见他，握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江叙先看向医生，又看见桌上的文件。
“结果出来了？”
“通过了。”秦简说。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表现出高兴。
他走到床边，认真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内容。
“进入等待名单？”
“嗯。”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提交。”
江叙看向医生：“提交以后，有合适供体会随时通知吗？”
“是。”
“电话必须一直开机？”
“医院会留下多个联系方式，确保随时能够联系到家属。”
“患者需要一直住院吗？”
“以秦简目前的情况，不建议出院。”
江叙点头，将这些话一项项记下来。
秦简看着他：“你不说点什么？”
江叙抬起头。
“说什么？”
“评估通过了。”
“我听见了。”
“这是好消息。”
“嗯。”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江叙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
“我高兴。”
“哪里高兴？”
“至少有机会。”
他握住秦简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但我也害怕。”
秦简看着他。
“怕等不到？”
“嗯。”
江叙没有隐藏。
“也怕电话突然响。”
如果电话一直不响，意味着等待没有尽头。
可如果电话突然响起，也意味着一场真正危险的手术即将开始。
他们等待的既是希望，也是另一种恐惧。
秦简轻轻回握住他。
“那就一起怕。”
江叙看了他几秒，点头。
“好。”
医生离开后，秦简父母拿着文件去办理登记。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叙把午饭袋放在桌上，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最普通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图案。
“这是什么？”秦简问。
“记录。”
“记录什么？”
“检查结果、用药变化，还有每天发生的事。”
“医院有病历。”
“这个不是病历。”
江叙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以及几行熟悉的字。
【第一天，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秦简签署移植评估同意。】
【第三天，有太阳。】
第四行暂时空着。
江叙将笔递给他。
“第四天你写。”
秦简接过笔。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空白处慢慢写下——
【第四天，名单上有了我的名字。】
写完以后，他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它像一份非常奇怪的纪念。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移植等待名单上。
可对现在的秦简而言，这又意味着他的未来没有被彻底判定结束。
世界上仍然有一扇门为他开着。
只是没有人知道，门后究竟是什么。
“还要写什么吗？”江叙问。
秦简看了他一眼，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江叙说，现在的他愿意。】
江叙耳朵微微红了。
“这个没必要写。”
“为什么？”
“太奇怪。”
“哪里奇怪？”
“像承诺书。”
秦简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说：“本来就是。”
江叙想把本子拿回来，却被他按在怀里。
“以后每天我都要写。”
“不是说我记录？”
“我也可以写。”
“那你不舒服的时候呢？”
“你替我。”
“手术的时候呢？”
秦简的动作停住。
江叙也立刻安静下来。
这两个字仍然太沉重。
沉重到即使名单已经开始登记，他们依然不敢轻易想象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过了一会儿，秦简把笔记本重新递给他。
“手术的时候，你写。”
“写什么？”
“就写我进去了。”
“出来以后呢？”
秦简看着江叙。
“出来以后，我自己写。”
江叙握紧笔记本。
“好。”
下午四点十六分，秦简的信息被正式提交。
护士进来确认联系方式时，一共登记了三个号码。
父亲。
母亲。
还有江叙。
秦父看见第三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要求删除。
护士提醒：“电话需要保持畅通，医院通知可能在任何时间打来。”
江叙认真地点头。
“我会开机。”
秦简看着他：“上课怎么办？”
“静音震动。”
“考试呢？”
江叙停顿了一下。
“考试的时候给我妈。”
“你不能因为这个影响考试。”
“所以给她。”
秦简这才没有继续反对。
晚上九点，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
江叙站在窗边，拨出第四天的电话。
秦简的手机在床头响起。
他拿起来接通。
“喂。”
“秦简。”
“嗯。”
“今天是第几天？”
“第四天。”
“今天发生了什么？”
秦简看向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笔记本。
“我的名字进了等待名单。”
“还有呢？”
“你成了紧急联系人。”
“还有呢？”
秦简笑了一下。
“你现在愿意。”
江叙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嗯。”
“明天还愿意吗？”
“明天到了再说。”
“不能提前说？”
“不能。”
“为什么？”
“怕你又把明天当成今天过。”
秦简靠在枕头上，望向窗外。
灰色的云层仍然没有散开，玻璃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滴。不是雪，只是一场很轻的冬雨。
“今天没有太阳。”秦简说。
“开灯了。”
“也没有下雪。”
“以后会下。”
“要等多久？”
江叙没有回答一个无法确定的日期。
他从窗边走回来，在病床旁坐下，将手递给秦简。
“先等第五天。”
秦简握住他。
“如果第五天电话响了呢？”
“就接。”
“是医院呢？”
“听医生说。”
“要是通知手术呢？”
江叙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一定会顺利，也没有说不用害怕。
“那我陪你去。”
秦简的眼眶慢慢红了。
“手术室不能陪。”
“陪到门口。”
“门关上以后呢？”
“在外面等。”
“要是很久呢？”
“就等很久。”
“要是我没有出来——”
江叙立刻握紧他的手。
“今天不说这个。”
秦简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终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好。”
电话仍然没有挂断。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两部手机却依旧将彼此的呼吸传到耳边。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落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名单上已经有了秦简的名字。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知道哪一通电话会带来希望，也不知道哪一个夜晚会突然结束平静。
可第四天仍然平安走到了九点。
秦简完成了登记，吃完了晚饭，也没有隐瞒任何一次胸闷和头晕。
江叙去过学校，交了试卷，下午按时回到医院，并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号码。
这些事情不会让供体更快出现，也不会让手术风险减少。
却让等待不再只是空白。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我在。”
“名单上的名字会消失吗？”
江叙看着他。
“会。”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叙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继续说道：“等你做完手术，不需要等了，就会从上面移出去。”
秦简眼里的泪水慢慢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这个？”
“因为其他原因不算。”
江叙的声音很轻，却固执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只认这个。”
秦简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落进枕头。
“那第五天见。”
“第五天见。”
这仍然不是保证。
但在所有无法确定的等待里，他们已经学会把未来写得很小。
小到只有一页笔记。
一个名字。
一通九点钟的电话。
以及明天醒来以后，能够亲手写下的第五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