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你们初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江叙难得露出明显的不自在。
“哪里不对?”
“你以前放学从来不绕路,自从和秦简同桌以后,每天晚回来二十分钟。”
“公交站在另一边。”
“那为什么周末也绕?”
江叙没有话说。
秦简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江母转向他:“还有你。”
秦简立刻收起笑意。
“每次来家里做作业,题没写几道,先问江叙几点回来。”
“那是因为需要他讲题。”
“你数学比他高十五分。”
秦简彻底沉默。
江母看着两个忽然都不会说话的少年,眼里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你们在一起,我不会反对。”
秦简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但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
江叙抬起头。
江母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变得认真。
“感情不是谁照顾谁,也不是一个人生病以后,另一个人就必须把所有事情扛下来。”
“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一个好好治疗,一个好好准备考试。”
“想陪伴没有错,但不要把陪伴变成彼此的负担。”
秦简低下头:“阿姨,我会让他回学校。”
“不是让。”
江母打断他。
“江叙不是你能赶走的人,他决定的事情,你越推,他越不会退。”
“你要做的是告诉他真实情况,让他自己安排。”
她又看向江叙。
“你也一样。”
“别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承担。累了要说,害怕也要说。你要求秦简不撒谎,自己就不能只报喜不报忧。”
江叙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知道了。”
江母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伸手在江叙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有,在病房里不要惹他情绪激动。”
江叙皱眉:“我没有。”
秦简立刻告状:“他早上和我吵架。”
“是谁先赶我走?”
“你昨晚只睡五个小时。”
“已经说好以后十一点以前睡。”
“他说十点半停止做题。”秦简补充。
江母看了儿子一眼:“十点。”
“妈。”
“十点以后手机也放下。”
秦简点头:“我监督。”
江叙看着两个人迅速站到同一边,忽然有些后悔让他们见面。
七点四十分,江叙必须出发去学校。
他站在病房门口,反复检查书包里的准考证和文具。秦简靠在床头看着他,神情比刚醒时轻松了一些。
“考试几点结束?”秦简问。
“十一点半。”
“出来先吃饭。”
“知道。”
“不许为了赶来不吃。”
“你也一样。”
“我检查结束就吃。”
“拍照。”
“你先拍。”
“秦简。”
“公平。”
江叙已经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
他走到病床旁,替秦简整理了一下输液管,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江母站在旁边,故意转过身看窗外。
秦简压低声音:“今天是第三天。”
“嗯。”
“你还没记。”
江叙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一行字。
【第三天,早上吵了一架。】
秦简皱眉:“不能只记吵架。”
“还有什么?”
“阿姨同意了。”
江叙停顿一下,重新输入。
【第三天,家里知道了。】
秦简看了几秒,又说:“还有太阳。”
“太阳怎么了?”
“今天有太阳。”
江叙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完全越过远处的楼顶,落在病房的窗台上。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升温,前几日留下的积雪正在缓慢融化,屋檐下偶尔有水滴落下来。
他在备忘录最后加上一句。
【第三天,有太阳。】
秦简终于满意。
“考试别迟到。”
“你检查也别逃。”
“不会。”
“所有不舒服都说。”
“知道。”
“我一点以前回来。”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个小时。”
“睡一觉就过去了。”
“我不一定睡得着。”
江叙握住他的手,停留了几秒。
“那就数太阳。”
“太阳怎么数?”
“一分钟算一个。”
“那要数三百个。”
“正好让你安静一会儿。”
秦简笑了一下。
“江叙。”
“嗯?”
“考试加油。”
“你也是。”
“我又不考试。”
江叙看着他:“你的检查比考试难。”
秦简眼里的笑意慢慢变得柔和。
“那我们都不要交白卷。”
“好。”
江叙离开以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望着关闭的房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抬起手,让光线停在掌心里。那一点温度很微弱,甚至无法真正驱散手指的冰凉,却让他想起昨天走廊尽头的窗户,想起江叙说过,今天只过今天的事。
九点,秦简被推去进行心理评估。
评估室没有冰冷的仪器,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盆放在窗边的绿植。负责评估的医生是一名说话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她没有立刻询问病情,而是先让秦简介绍自己。
“秦简,十八岁,高三。”
“喜欢什么?”
秦简想了想。
“看雪。”
“还有呢?”
“以前喜欢打篮球。”
“现在呢?”
“医生不让我打。”
“那还有其他喜欢的事情吗?”
秦简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
“等人。”
医生看了他一眼。
“等谁?”
“男朋友。”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秦简仍然有些不习惯,却没有像昨天那样紧张。
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他知道你的病情吗?”
“刚知道。”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他?”
“怕他难过。”
“现在呢?”
“他还是很难过。”
医生抬起头:“所以你后悔告诉他吗?”
秦简沉默很久。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那盆绿植刚长出一片新叶,颜色比其他叶子更浅。
“有时候后悔。”他说。
“看见他睡不好,就会觉得不该告诉他。”
“但是?”
秦简握住手机。
“可是我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也会希望他在。”
医生没有评价这种矛盾,只继续问:“如果移植评估通过,你愿意长期接受治疗吗?”
“愿意。”
“为什么?”
“想活下去。”
“以前不想吗?”
秦简的手指停住了。
十三岁刚确诊时,他想活下去,因为父母在哭。
转学到津海以后,他想活下去,因为不愿意再让家里搬一次。
后来病情逐渐恶化,他也有过很多疲惫的夜晚。那些夜里,他觉得吃药、检查和隐瞒都没有意义,甚至想过如果一切早点结束,所有人是不是都能轻松一点。
可每一次真的想要放弃时,他都会想起江叙。
想起下一场雪。
想起没有参加的高考。
想起那间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小房子。
“以前也想。”秦简回答,“但是没有现在这么想。”
医生轻声问:“现在为什么更想?”
秦简低下头,看见聊天框里江叙在八点零三分发来的消息。
【进考场了。】
他没有回复,怕打扰考试。
可看着那五个字,秦简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第三天有太阳。”
医生似乎没有完全听懂。
秦简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活下去,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也不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失望。
他是真的还想拥有更多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第一个月。
第一年。
他想看看江叙高考时会不会紧张,想等学校门口那棵树重新长出绿叶,也想知道玻璃瓶里那些愿望,有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实现。
评估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秦简被送回病房,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仍然只有那条进入考场的消息。
他盯着时间,从十一点二十九分等到十一点三十分。
十一点三十一分,屏幕终于亮了。
【考完了。】
秦简立刻回复。
【难吗?】
【一般。】
【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
【做了。】
【确定对?】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你检查怎么样?】
秦简看着这句话,没有再开玩笑。
【评估结束了。】
【医生说什么?】
【说我有明确治疗意愿,家庭支持也没问题。】
江叙很快回复。
【那我一点以前到。】
秦简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位置,积雪融化后的水顺着玻璃缓慢流下,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不急,先吃饭。】
对面停顿了几秒。
【真的不急?】
秦简笑了一下。
【急。】
【但可以等。】
江叙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一句。
【第三天,等我。】
秦简握着手机,抬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睛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害怕等待。
因为他终于明白,等待并不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留下。
有些人离开病房,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吃饭,也是为了能够在更长的以后继续回来。
十二点五十二分,病房门被推开。
江叙提着午饭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着,额前带着一路跑来留下的薄汗。
秦简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八分钟。”
江叙走到床边,将午饭放下。
“检查交白卷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最后一道做对了吗?”
“不知道。”
秦简笑着伸出手。
江叙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看仪器,也没有追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他只是握住那只等待了五个小时的手,然后坐在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
第三天还没有结束。
下午仍然有新的评估,晚上也依旧要吃很多药。移植名单没有确定,下一次检查结果同样无法预料。
可他们都完成了今天最难的那一部分。
一个走进考场。
一个走进评估室。
然后在约定的时间以前,重新回到了彼此身边。
秦简看着窗外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忽然轻声说道:“江叙,明天可能也会有太阳。”
江叙替他打开午饭,语气仍然平静。
“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那要是下雪呢?”
“就看雪。”
“阴天呢?”
“开灯。”
“什么都没有呢?”
江叙抬头看向他。
“还有第四天。”
秦简安静了几秒,随后慢慢笑起来。
“嗯。”
“还有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