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睡衣的扣子都来不及系,看到日思夜想的人正蹲在地毯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才放下心来。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医生说了,你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他迈步向前,这才发现阮湉的面前摆着一个陌生的包裹。
包裹已经被女孩儿拆开,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沓小有厚度的文件,封面白纸黑字的写着“苏辛威财产继承文书”。
阮湉明显对这份或许代表着苏家最后价值的东西毫无兴趣,丝毫没有拆封的想法。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样东西前。
一本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的画本。
封面的落款是十分漂亮的字迹,写着的正是温忆甜。
贺敛顷刻便判断出这个包裹是苏辛威托人寄来的东西。
苏辛威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当时的苏醒更多可以说是人生尽头的回光返照。
贺敛记得在那个病房中,曾经拥有一切的年迈老人早就瘦骨嶙峋,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和他开了口。
“是我们苏家对不起阮湉,我甚至没给她起一个苏姓的名字。”
“苏冕在恋爱的事情上我多有阻拦,因为我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直到听说她怀的是个男孩儿,我才同意她来了我们苏家。”
苏辛威闭了闭眼,声音是制止不住的颤抖。
“在换子这件事上,我必须承认自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我的秘书和我提起过这件事的苗头,但我没有让他去深入调查。”
“我就快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苏家自己的报应”
报应。
在生命的尽头朝前看,他们确实会把一切的恶果都归结于这两个字上。
他们未必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甚至如果能回到从前,一切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贺敛并没有把苏家全部的事都和阮湉说。
就比如苏辛威其实也没有期待她的降生,也只是默许着把她送走这件事。
那个拥有着不少财富的家庭,是怎样对待一个无知又无辜的生命的呢。
除了温忆甜。
阮湉的生母真的很难调查,因为苏冕曾经可以说是抹除了她全部的个人信息。
生育了阮湉后,他不再让温忆甜出门见人,直到彻底杳无音讯。
这位母亲对阮湉的态度仍捉摸不透,所以贺敛也没有直接同阮湉提起。
如果相关的真相又是背离和放弃呢?
连贺敛都不敢去赌。
他并不想把赤裸裸的与爱背道而驰的真相再摆到阮湉的面前。
他原本是想等自己再查得仔细点,或者等他查明全部的事实后再找个机会和阮湉说。
现在,似乎不太需要了。
阮湉抱着这本画本靠进贺敛顺势张开的怀抱。
贺敛随即把她抱到了沙发上,二人就这么一起圈进了温暖的毛毯。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上的字,看向贺敛的时候眼中似乎闪有泪光。
“想看就看吧,宝宝。我就在你身边。”
贺敛的指腹轻轻擦过女孩儿的眼角,一字一句间都是坚定的守候。
画本虽然上了年头,但也可以说被人保管得极好。
前面几页是几幅色彩很是温柔的抽象画,像是在画柔软的春枝,又像只是描绘了一场绮丽的梦境。
很快阮湉就发现了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后面画作的颜色愈发凌乱,原本浅色的风格被大面积的深色取代。画面变得越来越狰狞,像是在宣泄或呼啸着内心的某种情绪。
甚至有几页像是被人强硬地撕扯掉,只留下了残缺不齐的毛边。
这段时间作者的情绪明显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或者摧残,能够看出内心世界有了很大的改变。
直到这些画作的下一页。
不再是难以推敲的表达,而是确然画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婴儿。周围明媚的色彩好像将观看者们带回了那一天,就像是温暖的阳光沁透了每个人的心。
“这个人…是我。”
阮湉其实从没想象过过去的自己会留下什么痕迹。
比如她其实没有一张可以追忆的儿时生活照。
和贺敛童年的往事全凭幸福的深刻程度才刻入了自己的脑海。
她从没想象过自己会通过这样的方式看到自己儿时的模样。
“是你。”
“这画画得很好,笔触很细腻。”
贺敛接住她的话,吻了吻她的头顶。
阮湉的视线在这幅画面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再往后几幅画的主角也都是她的模样。
睡着的、睁眼的亦或是在大哭的她。
轻薄的画纸承托不住炙热的思念,可是这些跃然于画纸上的缤纷又怎么能算不作数呢?
这本画册的最后一幅画并没有画完。
可以大体看出作者用铅笔打了一个大概的轮廓,阮湉也同贺敛一起辨认了很久,最终才得出一个结论——
沈忆甜画得是长大后的阮湉。
并不算具体的五官,眉目间有很明显的橡皮痕迹,她应当是修修改改了很多次,但一直没有完成最后的成稿。
就在这时,画册最后掉出了一张不大的纸。
是一封折叠起来的信。
阮湉的心中倍感紧张,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就像是命运的齿轮回归了某条人生线路,开始旋转时的声音。
我的女儿: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看到妈妈的这封信。
家庭医生说我的产后抑郁到了一种极为严重的程度,情绪总会有很大的起伏和冲突。
你爸爸抱着你离开的时候,其实我自己也是庆幸的。因为新生儿确实不适合和这样情况不稳的我一直待在一起。
他说他会照顾好你,叫我在疗养院好好修养,等我痊愈了之后就可以离开这里再去见你。
从一开始知道你存在的时候,我就无比开心。
你是妈妈爸爸爱情的结晶,该是个怎么样可爱又漂亮的小孩呢?
我和他说了,给你起的小名一定要叫甜甜。
因为虽然只看了你几眼,我的内心就已经无比幸福。
对不起。
妈妈的内心早一步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在迷茫和痛苦的情绪中沉浮了太久。
因为很多不顺,我一度过度沉迷于画笔下的世界,没再去理会情绪的宣泄。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我的内心总会产生一些黑暗的想法,因为没有及时理会,介入治疗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我爱你,我的孩子。
妈妈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你,从来没有。
只是你只有先离开我这样的人,你才能获得幸福。
…
甜甜,请你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和明天。
哪怕很多事看上去好像不可能顺遂自己所愿,很多努力的播种好像压根就得不到收获什么结果的那一天…也请不要放弃。
人世间的很多事并非只有黑和白两面,时刻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你的人生是属于你的、只有你自己能做主。
妈妈爱你,很爱很爱你。
等我的病痊愈,妈妈就去见你。
然后再亲口和你讲讲,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无比的东西:
那就是爱和勇气。
以后的我就叫温忆甜
于爱尔兰疗养院,写给我的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