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泣不成声，把那封薄薄的家书，翻来覆去，读了又读，一字一句地重复。

想伸手抚平洒金白纸上的褶皱，却由于混合着零星的水渍。

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恢复如初了。

赵徽一阵愠怒，只恨自己懦弱，不中用，白白弄坏了朱静姝写给她的东西。

她做错事一般，心疼地看着，只低着头，缩下肩膀，一言不发。

好似陷入一场没有出口的、漫长而无声的寂默。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似有好几个秋冬乍冷还寒。

赵徽再次抬起头时，一切恨与恼的情绪、朦胧的湿气，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方才的崩溃，痛彻心扉，只是一场虚妄的臆想。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冷静，无穷无尽的冷静，以及习惯于计算得失的理性。

赵徽自语：“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当下，绝不是她可以擅自软弱的时候。

官本船方案固然被皇上一刀砍掉大动脉，但也无甚差别，皇上能同意勋爵参与，已经是意外之喜。

如今敕书和关防都握在她手里，太子，勋臣，地方……

赵徽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存放，脑子里慎之又慎地过了一遍，才招来门口把守的仪卫，命他速去请周疏绮。

一炷香后，周疏绮趋步而入，刚见了礼，赵徽就肃色敛容，不容置疑地道：

“按殿下信中的吩咐，即日起，府中一切人手，皆由我调遣。”

她挺腰正坐，“你记一下。我现在做如下部署。”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第一要务，肯定要禀明监国皇太子，在皇城内批个处所，把钦差督办官本船事务衙门给立起来，好组织吏员，对接六部，行文地方。

哪怕用的全是公主的人，也绝没有在公主府里办差的道理。

公私体制混淆不分，私相授受，乃是取祸之道。

其次，勋臣租船入股一事，须得仰赖太子妃张妍和掌学徐妙锦操持，把权贵家的圈子打通。

自从丘福胪朐河丧师辱国，英国公张辅便是靖难功臣系毫无争议的领头羊。

张辅的侄儿张氏，在东宫为太子妃妾，也是朱静姝女学的核心人员之一，只有张妍有这个身份能力，可以牵线搭桥。

至于开国功臣一系，魏国公徐钦在皇上跟前过了明路，徐妙锦又是中山武宁王之子，皇上的妻妹，何须多言？

“……前两件，我自会为殿下代奏。只是这最后一件，至关重要，若不劳动中使，我心难安。”

周疏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问殿下的身子，什么都好。

她算是怕了“他”了，一个英武高大的武官，面相又冷，套起话来花招频出，不依不饶的。

周疏绮只听命于朱静姝，殿下不让说，那肯定有殿下的道理。

“职责所在，还请驸马都尉示下。”

“那就劳烦中使，亲自去浙闽走一遭。”

赵徽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安排道：

“你以‘钦差督办’的名义，为正使，那夏家的小姐则为副使，并一干有过使藩经历的女官司言，为随办。

“你们带着殿下亲笔花押、钤盖过关防印信的咨文，晓谕两省布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

“请他们照验施行，布告各州县卫所：凡本省籍殷实商人，能租造官船，并自备一船货本者，二三保结，一律来京，赴钦差衙门告报……”

皇上颁给的关防不限浙闽二省，但不意味着她们可以随便用印。

朱棣的意思，很简单，这事办成了，就可以有以后，不加限定，是下次不必费力重新篆刻。

她们若真敢妄自做主，扩大范围，才是犯了皇上的大忌。

赵徽又悉心叮嘱了诸多细则，不必非得是豪商巨富，最好多挑身家相对清白的中贾，第一批试水，好控制。

跟朝中显贵牵扯太深，有过违禁下海的前科，请神容易送神难，钦差衙门只能敬谢不敏了。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同州县，各给员额多少，马虎大意不得。空口无据，请你们实地考察之后，再作定论。

“……夏小姐，虽无官身，却是经济之宏才，官本船事务条例本就出自她手。

“此一行，请多咨之，共商大事，慎勿自专。”

周疏绮逐一点头应承，刚要出声，只听那驸马都尉又冷冷清清地道：

“你们，都是殿下的股肱心膂。而今殿下远在北京，委命于我等。

“我等多做一件，殿下的凤体便少操劳一件。”

赵徽立起身来，恳切地揖手，“为殿下计，盼望诸君与我，同心勠力。”

周疏绮赶紧闪身避让，莫说官位权势，眼前这位可是她家殿下心尖儿上的人物，公主府半个主君。

她是仆，怎可受此一礼？简直是倒反天罡。

无须赵驸马多提点，她周疏绮对朱静姝的忠心，天地可鉴。

她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洪武二十五年，周疏绮的父亲周骥掳淫宫女，她坐罪入宫，才五岁，并不记事。

侯府的荣光没有享受过几分，前人兽行的罪责却落到她头上，怎么都洗刷不净。

罪女的身份，父亲犯了那样令人作呕的罪，周疏绮自入宫起就低人一等，饱受欺凌。

后来，是殿下，在众多宫人当中，选中了她。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瘦猴似的八岁女童，望向她时，一双稚嫩的、冷淡的琥珀色眼眸！

若非殿下执意，说周疏绮“当得起”，屡次为了她，朝仁孝皇后恳求。

她指不定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罪，又哪来的资格，一步步从小答应做起，被特授官身。

‘今生君恩还不尽！’

周疏绮洒然一笑，坚毅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