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砲一响，黄金万两，想必皇上目前最头疼也最关心的，就是钱粮。

而官本船方案要解决的问题，正是钱粮。

等朱静姝读完了那则情报，赵徽展臂，轻松捉住朱静姝座下的方椅扶手。

她俯着身，侧眸含笑，神色专注地凝望着朱静姝的眼睛，定定地道：

“殿下，咱们的机会，到了。”

是时，廊外南风忽紧，“呼啦啦”一阵阵刮过油涂的窗纸。

朱静姝当机立断放下朝报，面容十分沉静。

“事不宜迟，三日后，我亲自动身北上，觐见四哥。”

既然是“咱们”共同的事业，除了自己，朱静姝谁都不放心。

官本船奏本若是按常规手续发往北京，由通政司转呈四哥。

不论署名她还是署名赵徽，都不合规矩，必然会被通政司参驳质疑。

国朝自有制度在此，公主上书奏请国事乃是逾矩，赵徽更不能越职言事。

即便最后过了通政司那一关，上达天听，四哥大手一批，准了！

可公文往返南北两京，再交由官僚们部议扯皮，走完一套完整的流程，少说都是四五个月过去。

方案真正落地需要腾出时间，时间却不等人。

出海的洋流季风不会因为人们的事情没办成，就从十一月改到三月再吹。

错过今年郑和出海的机会窗口，不知要等到何年。

朱静姝宠命优渥，在永乐帝心底分量与旁人不同，绕开外朝壁垒，亲自去，再合适不过。

如此大事，当面呈奏，总比一纸文书更能动摇圣心。

昔年皇考在世时，朱静姝的八姐福清公主有治国安邦之才，多次献计为君父分忧，从来都是不经外朝，当面陈奏的。

赵徽闻言，忽而便没有刚才那么畅快了。

连带着压抑已久、夙愿即将得偿的使命感和振奋感，都消退不少。

朱静姝的决定，明明是她所期望的最优解，最理智、对大业最有利。

她急匆匆赶回来，不正是抱着这个目的吗？

为何真从妻子的口中听到，要亲自北上，她又会挣扎、担忧，虚伪地迟疑不舍。

赵徽牵过朱静姝的柔荑拢入掌心，来来回回，反复搓了又揉，终是忍不住，低低道：

“可是你的身子……”

她无措，彷徨了一瞬，“餐风饮露的，怎么受得住。”

朱静姝略微蹙眉，尽管已经体验过无数次，武官手上的肌肤于她而言，还是太过粗糙。

密实的茧子，一旦用力，沙沙碎碎地蹭过，弄得人……难受。

该主动的时候不主动，谈着正事，又要来玩她的手。

朱静姝侧耸着肩，扬肘挣了挣手腕。

可惜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被赵徽强行抓着，没挣脱。

朱静姝一下子便恼了，夹杂着被武官当作易碎的弱女子，而非可堪托付同盟的不忿。

她双眸乜斜，没好气地道：

“好得很！你是我的谁么？不要你管我。”

“驸马。我是你的驸马。”

赵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朱静姝明显讶异了一下，只听见“我是你的”四个字，脾气便如霜糖般化开，心情格外愉悦。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赵徽，赵徽又赧然，双颊微臊，一声不吭了。

‘妻子。’赵徽垂下头，在心底暗戳戳更正，默默地重念了一遍：

‘我是你的妻子。’

是皇上钦赐，她揭辇亲迎，饮过合卺酒，告祭了祖宗家祠，写进宗人府金书玉牒的妻子。

赵徽眼神躲闪，不敢正视朱静姝姣丽的容颜，也不敢继续焦虑乱揉，只沉闷地握紧朱静姝的手。

无论朱静姝再怎么鼓着腮佯怒，不依不饶，素手试探抽拉。

想从刻板无趣的武官嘴里，多听些好听、她爱听的话。

赵徽都如同缩头乌龟一般，钻进重重壳障，压着唇线，不肯再开口，亦不肯再放手。

这厢还执手无言，转眼已是时与日驰，潮涨月落，倏忽三夜过去。

到了永乐十一年五月十六日，朱静姝行期将至。

经监国皇太子朱高炽批准，把行程一并报备给宗人府及礼部诸堂官知晓。

朱静姝就派人到兵部车驾清吏司，领取了驿传和护卫的勘合凭证。

随后，她乘坐亲王规格的卤簿仪仗，由中使周疏绮与三位缇骑校尉，各自率领四十名公主府女使仪卫、二百名锦衣卫护送北上。

仪驾沿途走官道水路，从南京江东门出发，渡淮扬。

途经徐州、济宁等地，转入卫河，过德州、天津，渐近北京。

这样迢遥的路程，哪怕一路上有女使仪卫悉心照料，朱静姝的身体也吃不消。

才出徐州，她不慎感染风寒，其间发过两次热，腹泻呕吐不止。

周疏绮忧心公主打小就羸弱的凤体，本不宜舟车劳顿，恳求在沛县养养病，多停留几日。

朱静姝始终不听，硬扛着，一路走走停停，颠簸月余才勉强抵达，下榻于皇帝的行在燕王府旧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