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朱静姝有点躲着赵徽的意思，在她心中，朱家的江山始终放在首位。

某人用又不能用，还会妨碍到她筹谋国家大政的效率，被冷落理所当然。

张妍刚迈入西宫侧殿，朱静姝便是一副垂首深思的神态。

她弯下腰，笑吟吟地在朱静姝眼前挥了挥手。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朱静姝回过神，朝张妍莞尔一笑，盈巧地起身，引导其到上首的尊位就座。

“你来了，张姐儿。”

她是长辈不假，张妍更是太子妃，皇帝不立继后，太子妃即内外命妇之首。

未来国母地位尊崇，今日并非姑侄媳私人小聚，先国礼后家礼，主位自然要张妍来坐才最稳当。

倘若非要论个高低，代行皇后职权的张妍政治地位肯定更高。

她拥有的是制度性的权力，权责明确且合法稳定，由宗妇身份赋予。

朱静姝则不然，长期充当张妍幕僚的角色，严格来说，她本人连同她的女学和女官在内，都可以视作张妍的班底。

其超出公主身份边界的权力，来源于圣天子四哥的许诺和宠信，不稳定，是事务性的。

除女学、宗藩和督察禁中外，范围大小成谜，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皇帝的心意，与宦官类似，只能说分量特殊，有不小的独立话语权。

等张妍慢悠悠坐定，朱静姝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回道：

“没想什么，左不过是为了官本船的事。”

张妍隐晦地瞥了她一眼，小姑这正事，还挺羞人，想得耳垂都透出一层薄薄的桃色。

她颇感好笑，并不点破，只挑眉揶揄：

“你最近倒是勤勉。”

官本船大计，半个月前朱静姝就和她商议了，提出过大略的构想。

虽说已经无数次领教过朱静姝的才能，但连辅弼重臣户部尚书夏原吉都束手无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的老大难，朱静姝都有法子应对，便不能不叫张妍惊叹。

起初她还诧异，只因朱静姝好读书，求上几句，老爷子便准允她出入文渊阁观览典籍，宠命也太过火。

自老爷子登基，编纂《永乐大典》，遴选翰林官杨士奇等人入直咨政以后，文渊阁就不仅仅是秘府藏书之地那么简单，逐渐演变为典章国事的机要处所。

张妍身为太子妃，都没有随意进出的资格，只能通过朱高炽中转，朱静姝却有特许。

如今想来，老爷子眼光毒辣，不拘一格重实才，待朱静姝溺爱非常，果真不全是因兄妹之情与先皇后临终嘱托。

朱静姝来拉她入伙，个中考量，张妍心里门清，官本船的事想办成，只能在南京办。

因为南京是国朝的海务中心，城西北隅的龙江宝船厂乃当今规模最大、船舶制造技术最高超的船厂。

作塘足足七个，工匠上万名，属工部管辖，专门督造下西洋的大小船只。

而且，郑太监的舟师是从南京龙江关出水，再顺着长江东流而下的。

其间经停苏州府太仓港集结休整，最终抵达福建长乐，等候东南季风开洋。

远洋航行波涛险恶，倭寇海盗无算，唯有郑太监和三度巡洋，经验老练，有测风避险的本事，率领舟师来去自如，驶出数条成熟的海上航线。

官本船队若不附骥其尾，甚至当作郑和船队的一部分，依托龙骨大宝船、若干战船马船和万余舟师官兵的保护，怕不是没出南洋就要葬身鱼腹。

皇上现在驻跸北京，太子留守南京监国主政，争取到朱高炽的支持就十分有必要。

那日听朱静姝说起此事，张妍没有急于答复，而是先回宫同朱高炽商量。

朝廷财政吃紧始终是老爷子的一大心病，朱高炽监国裁决庶务，亦屡屡为钱粮发愁。

眼下朱静姝有一条现成的计策，切实可行，不妨碍祖制，又能为老爷子、为国家谋财。

夫妻俩关起门来一合计，都觉得这事，有戏！

反正她们建言，先动动嘴皮子而已，准与不准还要看皇上的圣意。

东宫推张妍出面参与，倘若成了，能巩固储位，夫妻本是一体，自然少不了朱高炽为父分忧的功劳。

不成，也只是皇帝他妹子牵的头，加上儿媳妇一点孝心，于东宫利益无损，何乐而不为？张妍遂欣然答应。

今日四月三十日，官本船具体方案草创初成，她受朱静姝邀约，到西宫侧殿共同审议。

姑侄媳间一问一答的工夫，掌学徐妙锦与生员夏善金长身阔步联袂而来，行至殿中，纷纷见礼落座。

既然人已到齐，此间没有外人，均是彼此的腹心，朱静姝也不多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她容色沉静，微扬下颚，示意右下首处那名端秀稳重的二九少女。

“善金，将你拟定的条例，逐一向太子妃殿下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