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锦华靠着玄关冰冷的墙壁，方才骤然褪去的困意，此刻换成一团沉甸甸、绞成死结的东西堵在胸口。她的指尖还捏着那张报账，油墨在灯下泛着发灰的哑光，素描里那张脸静静停在版面狭小的格子里。

她的目光不由得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

“你就是潘Uncle资助的孩子里学习最好的那个？”黎锦华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墙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记忆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耳畔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你知不知道阿潘可嫉妒你了，她几乎每天都在跟家姐说你的坏话呢。”那人踩着单车从旁边绕过来，车架差点擦到黎锦华的身侧，那人手一歪，车子放滑到斜前方，没有直接骑走。那人微微偏过身子，车速放得很慢，目光落在黎锦华的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车轮还在轻轻转着，就这么绕了她一圈儿，最终，她一只脚点住地面稳住车身，视线依旧没挪开。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偶然到黎锦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的程度。

她是个奇怪的人，喜欢用姓去喊人，好在她的朋友不多，姓氏没有重叠的。她也是个漂亮的人，漂亮到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她要什么有什么，却好像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她住的地方明明很大，很多人照顾她，但她的世界却很小，小到黎锦华每次偷偷翻墙去看她时，她都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啊。

“阿黎，我家里今天来了个新人，是姐姐送过来的。我带你去见见他。”黎锦华至今都不会忘记那个人牵着她的手跑过宽敞的草坪，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树，一路跑到廊下，她跟着停下来，喘着气，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挽着袖子正低头擦车，她们距离很远只看得到背影。

她侧头看向身畔的人。那个人落在男人身上的那道眼神，软得发沉，盛着她那时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黎锦华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嫉妒。

男人听见动静，顺着声响转过身子，他的面容暴露在了她们面前。

黎锦华心头猛地一震，一时看怔了。那个年轻的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那样夺目，眉目舒展，清水洗过一般，连落在肩颈的水光都像是在衬托他。

她悄悄侧眼瞟了一眼身畔牵着她的人，心底悄悄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惶然，那点担心轻飘飘悬在半空。很快，她担心的事就发生了。

“你才十七岁，你还不能谈恋爱。”黎锦华紧张兮兮的跟在那个人身后，她担心她被骗，担心她太年轻做错事。

可那个人半点都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我很快就满十八岁了，等过了十八岁，我就可以…… 跟他私奔。”话音轻飘飘落下来，热烈又不管不顾，像一把烧得正旺的小火。

黎锦华知道，她这是在跟家里对着干，于是她更急了，“你别闹了，你这样吸引不到你爸爸的目光，他只会因为你早恋更加不喜欢你。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冲着你家的钱来的呢？万一他骗了你呢？”

如果以前有人说这种话，那个人肯定要发一场脾气，但是这次她没有，她确实被这句话里的某些词刺到了，但她没有发脾气，只是顿了顿，然后勾起唇角笑了，她说，“我已经不需要他了，有人比他更爱我。”

那个人是不是比那位严苛的父亲更爱她，黎锦华无从知晓。她的课业太忙了，每天忙着做课题、写论文，参加重要的考试，忙到几乎忘记是星期几，忘记吃饭和睡觉，她拼了命的学习、考试、取得成绩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她是被父母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没人要的小孩子，她只能靠自己。

等她终于拿到荣耀毕业证书和导师的研究生名额时，她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快一年的时间了，她居然将近一年没有去看那个人了。

她是福利院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是潘翠雯父亲资助的孩子之一，她取得了这样好的成绩，自然是要庆祝一番的，这个庆祝是为了她，但也为了潘家的慈善事业打广告。

就在为她庆祝的当晚，黎锦华脱下了那身漂亮的定制礼服，换上运动装跑掉了，那个晚宴只需要她出现几分钟就可以，既然后面不需要她了，那她就可以去见想见的人了。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那个人时，黎锦华险些没认出来。

从前那个鲜活耀眼、眼里揣着一团火的少女不见了。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顶起来，脸颊陷下去一大片，往日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憔悴得触目惊心。

“阿黎，他骗了我，他说要带我离开，结果他带走了我的孩子，难道我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吗？阿黎，我是不是连个孩子都不如？你说话啊……”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要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