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她当初故意跟她对着干的模样，记得雨天拿回的资料、她自己的那些英语学习录音，记得刀扎进皮肉那一瞬间的腥热，记得在半山的路边她们一起送别叶芷墨的亡魂，记得一起吃过路边摊……仔细数来，她们真的经历了很多事啊！

叶珊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推开、装傻、刻意疏远就能把一切隔在外面。可陆嘉桐把每一件、每一处都好好收在心底，一件都没有落下。

风掠过天台，陆嘉桐那些滚烫委屈的话一句句飘过来，撞进叶珊耳朵里。她方才落泪，嘴上推说是风太大，心里清楚那不是风垂的。是陆嘉桐记得所有，而她明明全都知晓，却只能装作看不见。

苏小姐本来只是抱着好奇听着，这下彻底被这股滚烫的情绪裹住，她往前半步，带着强烈的共鸣，“我明白！我太明白了！”

“我心里也装着一个人。可我总觉得，我不配走到他身边。我怕我们真的在一起，旁人会说闲话、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最后会拖累他，毁了他原本安稳的日子。我不敢往前踏那一步，连动心都只敢藏起来。”

陆嘉桐一怔，紧绷的心神被这句话撞得稍稍散了一点，眼里的警惕回来了，她缓缓朝着苏小姐走了两步，对方果然对她放松了警惕，并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是啊，在一起了就要面对铺天盖地的压力，打碎原本安稳的生活，难道单凭一份喜欢，就该把所有风雨都揽到身上吗？”叶珊从门后走出来，她看着苏小姐，但这句话是说给陆嘉桐听的。

陆嘉桐侧过头，风拂过她的眉眼，要知道没多久前，她们还在长途客车站里一起笑，她还看到叶珊被她逗得耳尖泛红，可一旦提到她们俩的事，她就会变成这样，把她推开，拒她于千里之外。

苏小姐同意叶珊的话，点了点头。

陆嘉桐反驳道，“喜欢本身又没有错，不应该还没有试着往前走就开始否定自己，否定这段关系！明明动心，却因为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规矩，硬生生把这份心意掐断，难道就不是一种残忍？”

陆嘉桐的声音更大，苏小姐跟着她的话点头，似乎也在认同她的说法。

叶珊静静地望着她，眼底压着一层沉郁，语气轻，却带着千斤重的顾虑，“说得轻松，最后撑不住了，落得满身伤痕，连当初那些并肩同行的美好都会一并被磨得干干净净。与其到时候互相拖累、彼此悔恨，停在原地，至少还能留住一点体面。”

苏小姐看着叶珊，使劲儿的点头，她非常赞同。

陆嘉桐摇了摇头，心口那股劲不肯松，却寸步不让，“体面要是要靠割舍真心才能换，那这份体面又有什么意思？我不怕吃苦，不怕旁人指指点点，我只怕我们明明还有机会，却因为害怕前路的风浪，亲手放走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苏小姐又看向陆嘉桐，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跟着不停的点头。

她们一来一回的争辩飘在风里，劝的是苏小姐，可每一句，都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

苏小姐一会儿跟着叶珊点头，一会儿跟着陆嘉桐点头，完全没注意到陆嘉桐已经挪到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了，她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忘了身处的危险地点，重心悄悄往天台内侧挪了一点，离悬空的边缘远了寸许。

陆嘉桐还在继续说着，“推开别人，你也没有放过自己。法律没有规定谁该去喜欢谁，该走哪一条路。既然心意都摆在这儿了，不如趁这次机会，跟我在一起吧！”

话音刚落，陆嘉桐抓住苏小姐听得全神贯注的时刻，猛地往前一探，牢牢扣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天台内侧拽。

“小心！”叶珊快步冲上前，伸手一并扶住失衡的两人。

苏小姐惊呼一声，被拽离那道致命窄台，跌落在安全的水泥地上。陆嘉桐借着这股回拉的力道，也翻身退回到天台内侧，双脚踩稳坚实的地面。

守在入口的警员立刻冲上来，扶起浑身发抖的苏小姐，对讲机里传来消息，谈判专家已经抵达楼下。

这时，一个矮胖的还有些秃顶的男人气喘吁吁的冲了上来，“阿娟啊！你做什么事傻事啊？我是无心的，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会打去情感电台，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啦，你不喜欢，那我就辞职好啦，这样你就不会不开心。”

苏小姐也就是男人口中的阿娟，一个健步冲上去，抱住了那个男人，说着她不该推开男人，劝着男人不要辞职，以后他们要好好的，她决定勇敢的去面对世俗的眼光。

陆嘉桐和叶珊站在天台的风里，两个人都被吹得凌乱了。虽然不清楚这两个人的身份背景，但单看这个矮、秃、丑的中年男人和那位身材、样貌以及穿衣品味都不错的苏小姐，他们俩在一起的话……一时间不太好判断到底谁的压力会大些。

反倒是他们俩抱在一起的样子让人有点，不忍直视！

陆嘉桐甩了甩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侧过头，撞进叶珊满是后怕的目光里。方才那一番以命相搏的谈判，还有那些借着劝慰说出口的心事，还悬在呼啸的风里。

叶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陆嘉桐，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

这里是天台，这不是在拍电影，大楼下面没有安全设施，她也不是成龙，不会飞下去也没事，天台的风那么大，一个不小心被吹下去怎么办？苏小姐不小心把她拽下去怎么办？她站上去的那一刻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陆嘉桐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又期待，她又担心，低声反问，“刚刚我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对吧？”

风掠过天台，长沙湾道底下的人声、车鸣，隔着一层高度涌上来，喧闹依旧，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人还在她男朋友的怀里低声啜泣。而她们之间，那层一直小心翼翼避开的薄纸，好像在刚刚这场对话里被轻轻戳开了一条缝隙。

叶珊静静看着她，眼眶还泛着湿意，方才擦过泪痕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轻轻点了下头，“我听见了，一字一句，都听见了。”

风卷着她的声音，轻而沉重，“我承认，我也喜欢你，但……”

一阵风吹过来，把叶珊的话卷走。

陆嘉桐看着她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随后转身走入了天台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