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微微蜷着,脸颊贴着衣袖,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花草树木。
没事,明天会有办法。
很久没合眼了,陆祭川在脑海中劝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
【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科研院首席研究员沈三奇教授已于今日苏醒,并同意接受本台采访。】
陆祭川猛然睁开眼。
街对面的巨大光幕换了画面,背景是医院病房。
沈三奇坐在病床上,身后垫着靠枕,病号服领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无框眼镜重新架上鼻梁,镜片下那双眼睛仍有些倦意。
他瘦了。
陆祭川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记者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
“沈首席,您是事故的亲历者,也是目前能够接受采访的关键当事人。请问,您如何看待创世星核丢失一事,以及陆祭川可能涉嫌监守自盗的猜测?”
“丢失?”
沈三奇抬眼看向她。
“我刚刚苏醒,还没有看过完整的调查报告。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亲眼看见了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
“爆炸前最后九秒,陆祭川代表一直在协助学生撤离,直到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我手里。随后,加法尔中尉在争抢驾驶舱入口的过程中,多次拉扯,阻拦陆代表。”
记者的笔停了一下,有些不解,但是没有打断沈三奇。
“陆代表将匣子送进了驾驶舱,自己却没能赶在防爆闸门关闭前进来。”
记者想了想,开口说:“您提到了加法尔中尉。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在本次爆炸中失去了双腿,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我很遗憾。”沈三奇说,“但这不改变爆炸前发生的事情。”
记者:“可现在的问题是,匣子里并没有创世星核。如果陆祭川当时保护的是星核,为什么最终找到的会是一个空匣子?”
“因为在抵达南冠的前一天,我与陆代表已经商定,将星核从匣子中转移出来。”
白穹顶内,正在开会的方默刚收到消息,目光锐利地盯着视频里的采访。
秘书小心翼翼询问:“总统,我们也是刚收到沈首席苏醒的消息,不知道这家媒体为什么这么快。需要派人过去吗?”
方默:“不用,内阁和科研院已经有人去了。他先斩后奏,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秘书面露不解,方默却没再解释。
屏幕上的沈三奇神色平静。
记者:“您的意思是,转移星核是您与陆祭川共同作出的决定?”
“是。”
“您也参与其中?”
“是我和陆代表共同决定的,你没有听错。”
沈三奇看向记者:“另外,有必要提醒你,陆祭川代表仍是联盟东南海域的星火代表。东南有无数民众会收看这段采访,请注意你的称谓与措辞。”
记者面色窘迫:“抱歉沈首席,接下来的采访中,我会注意。”
她只是来抢一个伤员苏醒后的独家采访,并不是来站队的!
这位首席嫌外面还不够热闹,醒来第一件事,就把自己和陆祭川狠狠拴在同一条船上,什么情况啊!!!
“我们认为,一级匣子过于显眼,容易成为袭击目标。”沈三奇继续道,“为保证星核安全抵达主岛,我们决定提前将它取出,由陆代表贴身保管。”
记者:“据我们所知,一级匣子需要虹膜和指纹三重锁,而指纹授权是NG65,请问他们也参与其中了吗?”
沈三奇:“并未。至于具体转移过程,涉及机密,无法公开。”
记者无奈,换了话题:“这项安排……联盟高层知道吗?”
“没有来得及正式报备。我们对联盟现在运输信息的保密情况存在疑虑。”
沈三奇语气没有变化地讽刺:“一级船遭到如此精准的袭击。我想,这份疑虑并非多余。”
病房外忽然有了动静。
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赶来,被门口的人拦住。记者腕上的终端接连亮起,来电一个接着一个,全是公司高层。
记者扫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准备结束语。
“好的,谢谢沈首席提供的信息。目前星核与陆代表都下落不明,我们也希望搜救尽快取得进展。关于事故的完整经过,还需要更多当事人苏醒后进一步核实,本台将持续为您报道——”
“请稍等。”
沈三奇抬手,示意她先别结束:“关于爆炸撤离过程,我有影像证据。”
他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将放在身旁的防护服抱到膝上。那身衣服已经清理过,表面仍留着大片磨损与焦痕,接缝却没有裂开。
沈三奇拨开胸前的保护盖,接入记录模块,一段影像投在病床前。
“这是防护服的工作记录。进港前我开启了录像,原本想记录中央港的欢迎仪式。”
画面里,舷窗外旗帜招展,港区灯火通明。陆祭川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得意。
沈三奇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后将进度拖到警报响起的位置。影像随着沈三奇的奔跑剧烈晃动。
此时,看新闻的人,都目睹了沈三奇的第一视角,那惊心动魄的9秒。
陆祭川竭力护送NG65的景象,被加法尔拉下来对打,创世星核的匣子被踢进中控室……还有沈三奇最后声嘶力竭的那声‘陆祭川’。
随后,整幅影像剧烈翻转,警报与碰撞声混作一团。
沈三奇关掉了视频,记者久久没有说话。
“这段录像能够证明撤离时发生的事情。”沈三奇看向镜头,“至于转移星核的决定,我会向调查组提交正式说明,并承担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沈三奇看向摄像头,镜片后的黑眸沉静冰冷。
“我没有想到,在一位联盟英雄生死未卜的时候,对他的指控已经传遍了南冠。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船上的学生,也尽力保护我们共同负责运送的东西。这些事情,不该当作没发生过。”
砰砰砰——病房外的工作人员试图敲门进入,沈三奇冷冷地透过窗户看向他们。
“影像原件已经提交调查组与司法部门。我也会要求保全相关报道,对捏造事实,恶意传播的人追究法律责任。”
记者张了张嘴,下意识问出来:
“您和陆代表……”
她赶紧停住了话头,感觉有点不合适。目光落到沈三奇膝上的防护服,她强行换了个话题。
“这身防护服的性能很出色。经历这么严重的事故,主体和记录设备竟都保存了下来。”
沈三奇垂下眼。
指尖沿着防护服领口的边缘轻轻抚过去,停在一处不太起眼的接缝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是陆祭川给我做的,它把我保护得很好。”
这是沈三奇在这次采访中,第一次省去称谓,直接叫陆祭川的名字,三个字温柔缱绻绕在舌尖,听得人心颤。
桥下,陆祭川蜷坐在泥土与落花之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块光幕。
沈三奇抬起眼,目光越过镜头,仿佛恰好落到他藏身的这片阴影里,安抚他一身狼狈。
看着那只摸过防护服领口的手,陆祭川喉间忽然也跟着泛起一点痒意。
他轻轻咳了一声,眼睛却先热了。
身体放松,慢慢松开了始终攥着的右手。
“沈教授,你也把我保护得很好。”
头顶有车驶过,枝叶轻轻晃动。
陆祭川重新躺下来,这次没有蜷得那么紧。他将伤腿伸平,有点放肆地躺进草丛中,又抓起刚才收集的落花,轻轻盖在脸上。
柔软的花瓣贴住眼皮,遮去街上变幻的光影。
此刻他才闻到玉兰花香。
南冠春日,纷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