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在医院的时候，坚定地认为这些人是冒牌货，走到这里，林西雅不得不质疑，不会真是总统或者内阁真的授权了吧。但没必要啊，如果是总统，没必要绑架自己吧。

甬道尽头，最后一道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直径二十余米的圆形密闭库室。厚重的墙体向上收拢，形成低矮的穹顶，从入口望进去，像一口倒扣的巨瓮。

库室中央立着一座齐腰高的金属台，创世星核的匣子就放在上面。孤零零的一只匣子，端正得像博物馆里等待参观的展品。

防护措施倒是毫不隐藏，细密的蓝色光束交错在台座四周。沿墙分布着一圈固定式机器人，每台只有一支折叠机械臂，末端的夹持器收拢着，关节处露出冷硬的金属光泽，看起来抓人就很方便。

一路从容的几个人终于停下，彼此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人走到门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设备，将接口接上墙侧维护端口。林西雅已经记不清他是在哪一道门后加入的。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推进。片刻后，蓝色光束依次熄灭，沿墙的机械臂解除锁定，沉沉垂下，状态灯一盏接一盏变暗。

出示监察部证件的男人率先迈进库室，没有警报。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穹顶。

“我还以为最后这道门里，会留什么难缠的东西。”

“上面准备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你站在门口干看着。”

操作设备的人没参与玩笑。他沿墙检查了一圈，低头确认屏幕上的反馈。

“防护系统进维护状态了，监控回传也已经替换。可以进来。”

“时间不多，快速行动。”

几人迅速散开，占住门侧和库室内的几个位置，两名生源局人员推着轮椅越过门槛。

诺亚被地下的冷风吹了一路，这时终于又有了些反应。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看中央的匣子，再看看周围陌生的人，目光慢慢转向林西雅。

林西雅同他对视了一眼。

很好，他又准备开始添乱了。

她立刻绷紧眼神，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这回诺亚总算看懂了，僵在轮椅上没动。

满屋的人忙着接管设备，核对权限，神情严肃，动作利落，和这两位穿着病号服，呆愣愣坐在轮椅上的青少年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另一边距离这栋大楼不远的一家酒店顶层，哈里森正在陪方默喝茶。

莫名其妙！

哈里森心里骂了好几遍。

总统一个电话把他叫来，说有要事，当面谈。他乘直升机直接降落在酒店楼顶，结果比打电话的人还早到了十来分钟。

等方默终于进门，秘书先慢悠悠摆出来一套茶具，说是联盟新培育的品种，请将军尝尝。喝了茶又开始说些有的没的开场白。

“总统，我没您这么有闲心！”哈里森声若洪钟，震得空荡荡的顶层回声阵阵。

“您所谓的，什么星陨军已经渗透进联盟高层，恕我直言，无稽之谈。他们成军才多少年？借着人们对星陨症那点同情，扯起一面自由军的旗，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联盟要是能让这么一群人从里面冲垮，趁早散伙，大家各自出去立门户，省得还凑在一起丢人。”

一番慷慨激昂，不知道顺带说出了多少心里话。

“消消气，将军。”

方默抬手，将刚冲好的一泡茶倒进哈里森面前的茶杯，看哈里森不喝也不着恼，给自己也续上一杯。

“主岛上有几条星陨军的联络线，联盟一直知道。其中一部分能留下来，也确实得到过默许。联盟需要灰圈的消息，但是不可能派咱们军部自己孩子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既然有人愿意带消息出来，再从这里带些东西回去，适当留一道口子，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用。”

方默一番话，哈里森脸上五颜六色，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种安排。

“总统，你们还真是，胆大妄为！这些阴沟里生活的老鼠，怎么能纵容他们在主岛横行。”

“口子留得合适，能换来消息，增加交流，也能少一些冲突。将军，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定程度的自由会提升国民幸福度。”

哈里森不接政客这一套，忍不住嘲讽道：“哼！现在太‘自由’了，你又不满意了？”

方默放下茶杯，转了转自己的手掌，手指干净修长，手心和虎口有轻薄的茧子。

“我说了‘一定程度’。联盟的职责，就是那双看不见的手，抓大放小，合理调控。”

她慢慢拢起手指，又叹了口气：“可惜，有些人借着这个方便，给自己做起了生意。五根手指各往一个方向伸，倒把该抓的东西漏了。现在，这只手也需要一些……调控。”

方默停了一瞬，换了一个更文雅的词汇，‘调控’。

哈里森皱了皱眉头，其实没听懂，他最讨厌和这群政客说话，云里雾里，烦人的很。

“那还不简单，全岛搜捕，大的杀了，小的抓了！警察抽不出人，从军部调人！”

方默低头笑了笑，她其实很喜欢和哈里森合作。

两人在不少政见上分歧极大。自从太空传来的信号越来越明确，哈里森就认定人类的出路在太空，能送上太空的能源，他绝不愿意留下来填主岛这个无底洞。

那些跟不上人类迁徙脚步的人，他一向不肯多分同情。

但同时他的脾气也很清楚，别耽误他上天，别踩军部的脸，其他的都能谈。

像串通星陨军中饱私囊，瓦解联盟这种事，哈里森不屑干。

比起曼宁那群说一句话能绕三个弯的老狐狸，哈里森甚至称得上一句赤诚。

“多谢将军，暂时不用。搜捕星陨军，太过琐碎，不能浪费军部人才。大面积搜查，也会让民众不安。”尤其是大选将至，民心稳定是头位。

“那总统叫我来干什么？”

“我请将军来看一出戏。”

方默向秘书示意。

茶桌上方，一幅监控画面无声展开。

低矮的穹顶，环形墙壁，中央孤零零的金属台上放着闻名遐迩的‘展品’。

八名来自联盟不同部门的人员刚刚进入库室，正围着两台轮椅散开。其中一人手里的设备屏幕上，还清清楚楚地亮着“监控替换成功”。

轮椅上的两个少年穿着病号服，脸上罩着口罩，正偷偷摸摸在对眼神。

哈里森愣住了。

方默将茶杯轻轻搁回杯碟。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