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业街,再往前走两条路,就是通往司法中心塔的主干道。
时间刚过七点,街上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极夜中的“清晨”依旧漆黑,道路两侧的引导灯沿着地面向前延伸,淡蓝色光带一直汇入远处司法中心塔的方向。
一辆辆陨星公车无声滑过街口,到站时车身自动下沉,侧门沿轨道展开。穿深蓝制服的司法部职员鱼贯而下,个人终端与站台感应区短暂连接,头顶便弹出一道绿色通行标识。
更多人骑着各式各样的个人代步器。有的是贴地悬浮的单人踏板,有的是只有两个轮子的折叠车,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踩着一只不知道什么型号的球形代步器,从陆祭川身边歪歪扭扭地滚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头处理终端上的文件。
陆祭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联盟人民真会玩。
不过再怎么科技发达,上班这件事看起来都差不多。
“早啊,陈姐!”
“早什么早,昨晚十一点才下班。”
“王处今天来不来?”
“早来了,六点半就在群里骂人了。”
“完了完了!”
这里不是南冠总部,来来往往的又大多是常驻司法六岛的工作人员,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路上全是招呼声,还有各部门催人打卡的终端提示音。
陆祭川混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临出诊所前,他特意换了一件“联盟工作人员标准行政夹克”,花了他不少联盟币。
商业街老板拍着胸口保证是“内部渠道流出正品”,陆祭川摸了一下布料就知道他在放屁。真正的联盟行政制服采用恒温复合纤维,袖口内侧还有身份识别织线。他这件除了颜色差不多,什么都没有,领口甚至有点歪。
不过没关系,这里几千号人赶着上班,谁闲着没事趴他领口上验真假。
陆祭川把拉链拉到胸口,肩背挺直,原本因为腿伤而略显蹒跚的步子也被他刻意放稳,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一路走,一路听。
“哎,李组长,昨天那个海域管理条例修订完没有?”
“别提了!本来今天就能结案。得,昨天中央港一炸,涉港条款全部要重审。”
“谁不是啊?我今天五点多就被叫起来了,刚批下来条例又要重新过会。”
“你们还算好的,我们组昨晚就……”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后面走上来。
陆祭川听见“李组长”三个字,眼睛微微一转。下一秒,他脚下很自然地往旁边错了半步。
“哎!”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正好撞上他肩膀,陆祭川顺势踉跄了一下。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男人赶紧扶他,“没看见你这腿……”
“没事没事,我腿脚不好。”陆祭川笑着摆摆手,抬眼看清对方,“哎呦,李组长?”
李组长一愣,陆祭川已经熟络地笑起来:“早啊!”
“……早。”
李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前这年轻人个子很高,长得又显眼,虽然走路有点瘸,但说话从容,穿着联盟行政制服,一张嘴还准确叫出了自己的职务。
李组长的大脑迅速翻了一遍近半年的跨部门会议名单,没对上号,陆祭川丝毫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已经十分自然地并肩走了起来。
“我今天刚回中心塔,出差出得家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陆祭川笑着叹了口气,又随口问道,“您那边海域法条修订得怎么样了?那可是个大工程。”
“哦,哦,啊……还行,本来都快搞定了,谁知道……”李组长迷迷糊糊跟着陆祭川往前走。
“谁知道中央港炸了,又得重新搞?”陆祭川一拍大腿,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我们也是啊!本来凯尔·什恩大法官都准备带我进下一个案子了,现在好了,手上的活全停了。”
李组长脚步一顿:“您现在跟着什恩大法官啊?”
“算是吧。”
陆祭川回答得很含糊,偏偏这种含糊最容易让人自己脑补。
李组长果然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方才那点“这人到底是谁”的疑惑,顿时有了解释。
怪不得没见过,大法官的人,又常年在外跑案子,和他们这种常驻司法六岛的行政人员不熟也正常。
陆祭川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继续道:“前阵子一直跟着处理东南那边的事,昨天才算告一段落。结果人刚回来,中央港又炸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喏,工伤。”
李组长的语气顿时客气不少:“辛苦辛苦。东南那案子我们内部都听说了,挺不好处理吧?”
“嗨。”陆祭川摆摆手,一脸不愿多谈公务机密的高深莫测,“能回来就行。”
李组长肃然起敬,听听,这得经历了多少东西。他主动放慢了步子,迁就陆祭川受伤的左腿。
陆祭川也不急。
司法中心塔已经越来越近。
与南冠那些追求流线、悬浮和透明材质的新式建筑不同,司法塔修得颇有几分旧地时代的庄严气派。
主体建筑高耸方正,灰白色外墙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正门前铺开宽阔的石阶,门廊由四根巨大的仿石立柱撑起,柱头雕着层层叠叠的枝叶与麦穗纹样。
两侧墙体上还嵌着几幅浅浮雕。一边是双手托起的天平,左右秤盘保持着绝对水平;另一边则是一柄垂直向下的长剑,剑柄缠绕月桂枝。更高处,一双没有刻出瞳孔的眼睛俯视着整座广场,下方是一行从旧地司法典籍里摘出来的古语。
陆祭川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