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怜相愣怔,这才住手,飞至崔婉兮身前。
天际乌云聚集,阴暗之间,一道烟云般转瞬即逝的声音回荡,却永远留在鱼怜相脑海:
“其实……我还有个名字,叫……钟微尘。”
刹那,耳边轰鸣。
只一句话,便叫鱼怜相感到何为生不如死,何为痛不欲生。
“你……你……你说什么……”
鱼怜相哽咽着说不出话,慌乱地抱住崔婉兮:“你说什么……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崔婉兮双眼无力耷拉着,气若游丝:“所以……你不必为我伤心。若是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再见的……”
语落,气绝。
终是残灯复明,避不开烛尽光穷。
与此同时,周遭景色变幻,待鱼怜相再次回过神时,眼前早已没了崔婉兮及众多妖魔的身影,有的,不过是初次来此的所见所闻——
遮天的树冠,时隐时现的光影,茂盛的杂草灌木,俯拾皆是的奇珍异草……
恍若最初。
竟还布了阵法么……
鱼怜相大脑发懵,只麻木地行走在白云山中。
这阵法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格外清楚凭自己绝对解不开。只要崔婉兮不愿意,就是十个她来也找不着正确的道路。
崔婉兮……
崔婉兮……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终于,眼神坚定了起来:下一次,无论生死,她绝不会放手。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鱼怜相的发丝,叫她回神。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些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再回忆时,依旧是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付语娆凑近道,脸上除了好奇,还有看戏般的辛灾乐祸。
鱼怜相猛地一惊,看清来人后下意识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付语娆道:“我怎么回来了?您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萧芫良叫我们去街上找他。”
鱼怜相收敛心神,问:“何时说的?”
付语娆瞪着眼道:“何时?天没亮时!”
鱼怜相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付语娆道:“我早说?还不是看您泫然欲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方便打扰。”暗地里白了鱼怜相一眼,继续道:
“不过萧芫良说奉灵节还有些天。我的意思是,反正一时半会也混不进去,不如先去将你的事办了。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随州,肯定有什么图谋。”
“你很好奇?”
付语娆沉了脸,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理所应当地道:“不然我跟来干嘛?”
鱼怜相却是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萧芫良叫我们去找他?”
付语娆一拍手,道:“哎呀,可以不去啊。总归没什么大事——相较于他,我还是更好奇……不,担心,更担心您的事。”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鱼怜相一眼看穿,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不过你还是别担心了,你的作用,该显现时会显现的。现在,就当我们是来除妖的罢。”
起身出门,站定在门口:“不是说萧芫良等着,还不走?”
付语娆抬了抬眉毛,转身跟着出门。
路上,付语娆问: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想了一夜的崔仙子?想了些什么呢,能……跟我说说嘛?”
鱼怜相道:“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仙门博弈的弃子而已。”
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倾诉:
“就想……她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你年轻,应当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天瑶山啊,哪有现在这地位,正是最没落的时候。三脉被迫合一,最开始的功法因为不适用新的天瑶山,导致天瑶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坡路。后来,虽说渐渐推行了莲道人的新功法,但新人的成长到底需要时间。成长之后捍卫门派尊严,也需要时间。
“你别看如今的天瑶山不需要证明什么,但当年,但凡是多个门派联合的比试,天瑶山必定是要掺一脚的。虽说后来弟子渐渐打出了名头,但终究没什么实绩,天瑶山在仙门之中的地位,还是没有明显的提升。”
“而婉兮,就是这个时候……被选出来的祭品。她天赋好、实力强,最主要的是……她足够听话,听话到天瑶山叫她死,她能毫不犹豫地去死。”
……
天边白日渐渐上升,两人身后的影子越来越短。鱼怜相在她愈发忧伤的目光中,渐渐诉尽了一位年华正好的仙子的故事。
最终,以一声充满悔恨的叹息结束:“如果,我能早点看清就好了。”
余光瞥见身旁人认真的神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了句:“可惜……斯人已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付语娆点了点头,这点她深有体会。仙凡有别,或许是天道为了弥补凡物短暂的一生,从古至今,只要没碰过修行这条路的,总能通过冥水迎来新生,无论是凡人还是凡兽,死了总能在不久后迎来下世。但与之相对,只要曾走上过修行这条路,哪怕碌碌无为寿数不长,也注定与转世无缘。一旦上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修如此,妖魔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这条注定没法回头的路上,任何选择,都要三思。
她好像,开始好奇起鱼怜相的目的了。
好奇——
她不顾一切也要叛离仙门、混迹于妖魔间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