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奺欠欠身，拿着一绺布款款离开了。

代明崇望着她的背影，狠狠一跺脚：“这祁家人，真是个顶个的不要脸——我呸！”

柒奺却不嫌烦。

原本打算今年继续开济世堂分号，可无奈意外有了身孕，她不便出面，也只能暂且维持着现状。药行的旺季已然过去，趁着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她有的是时间同代明崇耗下去。

于是只要代明崇去了西市布行，她便也施施然前去，今儿个说给祁楚做衣裳，明儿个说给小郎君姑娘做衣裳，惹得代明崇忍不住想骂娘。

可铺子开门迎客，他也不能公然赶客出去，只能躲着再也不去布行。

有时碰着了李虔，代明崇便将一肚子火撒了出去，直吼着让李虔去问问，祁楚那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李虔却呵呵一笑：“代老板，您这反应，我怎么看不懂了？祁老板专去您家铺子买布，不就是主动想同代老板您修好么？大家都是平凉的大商户，应该互帮互助，讲信修睦，您又何必如此剑拔弩张的呢。”

“当真？”代明崇却将信将疑，“哼，我才不信，那小子指定存着什么坏心思呢！”

“祁老板做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坏心思？”李虔提议道，“不如，我就腆着脸摆个局，您二位坐下来好好聊聊？代老板有什么疑虑，不妨向祁老板直说，这说开了不就好了嘛……”

代明崇思索了片刻，还是拂袖道：“我同他祁楚有什么好说的！”

代明崇如今越发小心谨慎了。

柒奺常来他铺子的事，到底是瞒不过姜家的耳目。

姜老太公去年刚遭了陶墉的背叛，如今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人是信得过的了。陶墉与姜家既不同行，还有姻亲关系，尚且蠢蠢欲动妄图挑战他的地位，更何况代明崇与姜家是同行，还是土生土长的平凉人，代家的势力也是有些的，姜家不可不防。

这段时日，姜实维便亲自去了代家，旁敲侧击地问起柒奺的事：

“听说祁楚的娘子，最近常常去你那儿拜访？”

代明崇立马直起腰，说道：“哎哟实维兄，什么拜访不拜访的啊……那小娘子就是来买几匹布罢了，一个乡野粗丫头，养不了尊处不了优，整日没事瞎逛罢了……”

代明崇尚且不确定，祁楚让娘子这么做，是不是真冲着同他交情来的，只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况且祁家树大招风，成了姜家的眼中钉，这情不交也罢！

代明崇一口咬定，同祁家没有什么交集。

“哦……”姜实维啜了口茶，“我听说李虔最近同祁家走得近，他以前就常说，敬佩祁铄的为人，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一个做南北货的，不过是看中了祁楚同曹东马帮的交情，腆着脸想巴点好处罢了。”

“哼，李虔那老小子真是目光如鼠！”代明崇立马义愤填膺地说道，“竹子蹿得快，里头可是空心的！只有姜家是百年老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哼，那曹东马帮算什么东西！我说李虔那老儿肯定是猪油蒙了心了，放心吧实维兄，我有空会多劝他回心转意的！……”

自姜家寿诞后，李虔便下定了决心。

哪有什么青山不倒，绿水长流？青山虽仍在，可山上的飞禽走兽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绿水依旧淌，可水里的大鱼也许早就成了一盘菜，而小鱼却长成了大鱼。人若不思变，终究会被淘汰出局。

李虔同平凉其他几家不同，他是走商起家，绝不可能在某处盘卧生根，自然也不受人掣肘。他看中祁楚，便是看中他为人正直，能为平凉乃至文唐商界带来新的格局。

姜实维听了代明崇这番豪言壮语，满意地笑笑：“还是明崇兄目光如炬，看得清楚，看得长远。”

“哎哟可不敢当，跟随姜老太公久了，不过略微学了点儿皮毛罢了……”代明崇谄媚地搓着手，“不知今年的生意，姜老太公有什么示下？”

“一切照旧。”姜实维摆摆手，气定神闲地说道，“有我姜家稳坐平凉，任谁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实维兄说的是……”代明崇弓着腰，连连应声。

可代明崇躲着不见，柒奺也没有办法，如是去了几次也索然无味，只好作罢。日上中天，太阳正盛，柒奺和瓶儿从代氏布行出来，找了处庇荫的茶铺坐下。

“娘子，往后咱还去吗？”

“罢了……”柒奺摇着绢扇，叹了口气道，“也许咱的目的也达到了，就先冷一阵子吧。”

正说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也躲进了凉棚，张口便叫店家端一壶凉茶来解渴。茶铺的店家，那是阅人无数，见这汉子高鼻深目、皮肤黝黑，便随口问道：“这位老板，是从幽州来的吧？”

“您好眼力！”汉子竖起一根大拇指，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大老远来平凉，可是来做笔大买卖！”

店家哂笑：“老头子我在平凉见多了大老板，您这买卖能有多大？”

汉子却拍拍胸脯：“瞧着吧，这平凉城内，必有我张松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