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初起,几棵梧桐只剩枝桠横斜,交错的影子照在古朴的墙面上。孤月昏昏沉沉,半边融入铅灰的长夜,最终落入漆黑的眼瞳中。
府外更声断断续续,飘飘摇摇传入耳中。府内草木凋零,悄无声息。脸上拂过凉风,江惟叙伸出手,接住了飘落的枯叶。
他有一瞬恍惚,疑惑从前是怎么度过那些孤寂难挨的长夜。
门外有人轻叩房门,他收回视线,下一刻门扉晃动,陆寻风尘仆仆入内,漆黑的鞋面还沾上几滴水渍。
屋内只有零星的火光,江惟叙站在窗前,身上的丝缎寝衣单薄,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
“殿下,”陆寻抬头,身体又向前走了几步,“崔小姐还在正厅不肯离开,眼下时辰已晚,殿下要去见见吗?”
“不见,让她滚出去。”
他脸色一沉,要不是她横插一脚,苏折云怎么会成功逃脱?
积攒在心中的怒气又被点燃,他咬着牙道:“去告诉她,赵景身边有的是佳人照顾,不劳烦她一个有婚约的外人操心。”
“再告诉下人,以后不准让她进府。”
陆寻赶紧低下头,就见他继续问道:“清月那怎么样了?”
“公主为沈先生请了太医,又细心照料了一番,方才回宫。”
“叫她少去,孤男寡女算什么样子?”他面色无波,手搭在檀木的窗沿,皮肤上泛起丝丝的寒,“从府里派几个人去照顾他,不准清月再靠近他。她那种直肠子,被人利用都不知道,还一味的袒护。”
陆寻只能应“是”,随后闭上了嘴。
皇家之事再怎么样,也不是他能多嘴的。
烛芯摇晃,身上的光影跟着跳动。屋内陷入沉静,良久,就见江惟叙缓缓开口: “可查到她的踪迹了吗?”
铺垫了许久,他终于问了出来。
“暂时没有。”陆寻见他面色又恢复了平静,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夫人当日骑走的马在临安城内出现,但我们已上下搜寻了一番,未发现什么异常。临安城临河,想来她许是乘船去了别的地方。”
“嗯。”他凤目低垂,稍显落寞。
天上的浓云飘飘而来,掩住最后半边明月。京城的秋风裹挟寒意,拂到身上倒有些发冷。
他掩上云窗,坐回紫檀椅上。眼前的桌案叠着奏折,手边还有一道明黄圣旨。
边境战事失控,父皇下了旨,命他奔赴前线。
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本该将家国放在首位,可此刻心中烦闷难消,只牵挂着一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不适合当一个明君。
“秋深露重,得裁制些衣物。陆寻,你说她带的钱会不会不够?”
他骤然发问,陆寻还未反应,就听见他继续低语,带着些惦念和幽怨,荡在沉寂的屋内。
“她还怀着孕,若我没有找回她,她一个人生产会不会害怕?”
他眸色一沉,想起小时候母妃临盆时,父皇总会守在身侧,仿佛只要他在,母妃便能多生出几分勇气。
陆寻却脊背一僵,地上的墨砖清透漆黑,好像能映出他脸上的轮廓。
江惟叙抬眼,还在等着他的答案。陆寻的额角也开始沁出冷汗,半晌,他硬着头皮答道:
“殿下,我们在秦三娘家中搜出了几件东西,经过多方探查,应是夫人的物品。”
“什么东西?”江惟叙回过神睨他,片刻后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发沉。
“秦三娘给夫人送的从来不是滋补的药。”他吞吞口水,感受到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是避子汤。”
浓云释放出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陆寻扑通一声下跪,身边净是破碎的瓷片。
桌案上的蜡烛已融到底部,一阵风来,顷刻熄灭最后一点熹微的光。
江惟叙撑着桌子的手臂剧烈颤抖,气血翻涌直冲大脑,眼前忽然一片眩晕。
“明日,你拿着令牌去金铁监取些玄铁。”他阖上眼帘,耳畔只余自己低沉的声音。似在炼狱中备受煎熬,他心上淬火,待那双凤眸再度睁开,唯剩无边的恨意。
“再把军中的铁匠找来,我要做一样东西。”
——
中午的长街人声鼎沸,酒肆茶坊林立,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更有挑着货担的小贩穿梭其中,叫卖声不绝于耳。
虽然心疼,苏折云还是卖掉了携带出来的所有首饰,堪堪凑出一百九十两银子。
摸摸了袖子里的羊脂玉镯,她咬咬牙,还是转身出了当铺。
外面的日光晃眼,街上百姓的衣饰也比靖海县精致许多,到底是繁盛的宜州。
她带着帏帽,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两侧的白杨只剩下几片枯叶,长风一刮,更是了无痕迹。
她不是不舍得,只是心脏跳得厉害,隐隐觉得卖了会有坏事发生。
到底是他母妃给她的,卖了长辈的物件,总让她觉得愧疚。
浊气从胸口漫出,她躺回床上,头上的帏帽歪在一旁。
客栈的纱帐是普通的灰白纱帐,床边用铁丝简单一钩。房舍间只有薄薄的木板相隔,到了晚上还能听到隔壁悉索的声音。
剩下的十两如同天堑,她叹了口气,身子往里头一侧,慢慢掰起了手指。
客栈临街,窗边传来不绝于耳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