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映下树影,在粗粝的石砖上留下斑驳痕迹。几朵金桂落到她绣着兰草的蜀锦披风上,她却恍若未觉。
江惟叙伸出手,顶着她灼灼的目光,慢慢拂去她身上的落花。
耳边,心跳声愈演愈烈。他心已明晰,却犹如山伯生怯,不敢见观音。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如黄钟震耳,她温和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锐气,“殿下人品卓然,才干俱佳,日后定能治理天下,名垂青史。折云不过一介浮萍,命薄如纸,此生只愿采菊南下,不敢攀附高枝。”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腿后退一步,双手呈至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信封,并没有接过。那“辞官”二字看得碍眼,就如她脖颈下的那道青痕,提醒着他自己的荒谬行事。
“辞官就不必了。三个月后我要成婚,你留下来喝喜酒吧。”
见她身体一僵,他补充道:“等你过完生辰,我给你和玉棠赐婚。”
不等她反应,江惟叙已然离开,独留她还怔怔站在原地。
大相国寺建成已有百年,脚下的数块石砖已出现了裂痕。他脚下生风,不知走了多远,张开手掌,手心里的金桂竟还完好无缺。
他有些忘了苏折云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两瓣红唇上下开合,他便看着她出了神。
若他动手,那滋味会和梦中的一样吗?
他眸色晦暗几分,握紧手掌,将金桂牢牢拢在手心。
欲速则不达。他平稳气息,阖上双目。许久,才重新睁眼。
关扬见此从暗处向他走来,脚步无声,低声汇报:
“陆侍卫已将苏先生和苏小姐送回家中。苏先生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倒是苏小姐很开心,一路笑个不停。”
“嗯,小孩子没什么心眼。”
他沿着寺中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远处的大殿中央,弥勒佛含笑而坐,渡起了金身。下方,数名僧人正于蒲团上低眉诵经,身后的百姓跪作一团,手中香火升起缕缕青烟,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香油的气息。
他分明不信神佛,却还是发问。
“他方才求了什么签?”
“是第四签,是个下签。”关扬犹豫一瞬,补充道,“签名为……强作夫妻。”
话音刚落,关扬便听到一声嗤笑。
本朝百姓多信神佛,就连他的父皇,也时常祈问苍天。
江惟叙却向来对鬼神之事淡淡的。
毕竟他手里的战功与荣耀,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可为了姻缘,他最近来这儿的次数,竟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又是一个下签。关扬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
关扬不敢回答。江惟叙便望向天际,残阳晚照,倦鸟相携入林。
“强作夫妻又如何?就算是南柯一梦,我也能让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殿,锦袍的衣角掠过两侧沿廊的檀木,声音隐在脚步声中:
“办事小心点,陆寻既是母妃身边的人,就别让他知道了。”
“是,属下领命。”
——
无声的夜让苏折云心里惴惴,她披衣起身,举着煤油灯走到院中。
上弦月一钩,高悬长空。脚下树影横斜,墙角的石缸蓄满上次的雨水,青苔爬上缸壁。
秋风起,凉意从脚尖爬上手臂,手上的灯勉强照着脚下的路,她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心里却渐渐泛起迷茫。
她慢慢蹲下身子,巨大的陌生感笼罩全身。她仿佛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更漏声细碎,她不知蹲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叩门声,明明微不可察,她却觉得格外聒耳。
她打开门,江惟叙正静静站在门口,身后不见随行的侍卫。
已近二更,街道上更是人影皆无。她正疑惑,江惟叙已经隔着衣物抓上来手腕,二话不说拉她往外走。
虽设有宵禁,但路过两侧灯火通明的歌楼,还是能听见琴音和调笑声。
偶尔几辆马车从长街上通过,他手上的力道不大,却也不会让她轻易挣脱。
苏折云不知他要做什么,话几次到了嘴边,又无端咽了回去。
她两世为人,自认不过是佛前下跪的芸芸众生,为何要为了一点相伴,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此生应再无所住,到底何故生其心?
船夫操桨,轻舟已离岸。江惟叙松开她的手腕,自顾自坐到了船头。
船身微微一沉,他旁边很快有人挨着坐下。他没有转头,只望着船前荡开的水波,一层层散去。
夜里风大,湖上更甚。他倒不觉得冷,只是几缕发丝飘到他身上,心下发痒。
苏折云从床上起来,自然没有束发,长发胡乱披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