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云慢慢抿了一口酒,几分辣意生在嗓间。
“你怎么连来的是谁都知道?秉文不会常去漱玉轩吧?所以有相熟的人?”
他闻言苦笑,语气颇为无辜,“我身上戴孝,可是不能去的,是之前赴宴时有人请过。呐,”他示意她往门口看,“她们楼里的歌姬婢女腰间都配一个银铃,故而能认出。”
苏折云了然,脸上溢出笑,“还真是,我错怪你了。”
湖上船只越来越多,岸边已有人放起了河灯。两人闲谈许久,天空中突然迸出烟花,倒映在湖中,绚烂满盈。
又一波宾客入楼,排场颇大,在门口吵吵嚷嚷。苏折云望去,就见人群中间簇拥着两位华服少女,一位面若银盘,一位清傲冷艳。她一愣,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
“是清月公主吧?旁边的是?”
沈秉文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睫,不想被她们发现。
“林尚书家的千金,林榆心。”想到什么,他突然盯着苏折云,语调轻快,“说起来,你应该认识她的。”
“为何?”
“容贵妃为殿下选王妃,就看中了林榆心。”
亲眼见两位贵女上了三楼雅座,苏折云转回身子,脑中思索。
“殿下要娶妻了?我怎么没听到过一点风声。”
“林家势大,殿下若有这样的妻家助力必定如虎添翼。婚事两三年前就基本说好了,只是殿下征战在外,这才一直拖着。”
苏折云点头,努力记住未来王妃的样子:鼻梁高挺,唇色殷红,一双美目微微上挑,神情倨傲。
看起来不大好对付,不过她又不去江惟叙后院,管那么多干嘛?
“出去吗?”楼内开始拥挤,沈秉文适时提议。
“好啊。”苏折云利索地站起身,刚掏出钱袋就被沈秉文拦住。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中,他冲她一笑,“今日我做东,我来请。”
苏折云也不扭捏,接下他的好意,与他一起出了楼。
明月悬在头顶,漆黑如铁的天空也被树梢分成了几片。
长街上,各式花灯夺目,吆喝声夹杂两侧楼阁的歌声,苏折云被挤得寸步难行,星子闪烁于夜间,人声鼎沸。
两人艰难地穿过街市,沿河岸漫步。苏折云深吸一口湖边的空气,两侧金桂茂盛,送来阵阵清香。
四周无人,她挺直身子,正色道:“让我见到林榆心,是你安排的吗?”
沈秉文一愣,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方才见到她们二人时,你有点紧张。”苏折云盯着他,“我说的对吗?”
“对。”他低头笑了一声,再抬眼时,目光澄澈坦然:“我事先就知道她们会来,甚至她们的出现,都是我安排的。”
“所以呢?”苏折云踢着脚边的石子,语气漫不经心,“我已经见到林小姐了,接下来是什么?”
“没有了,我只是想让你见到她。”他顿了顿,语气温润如常,“折云,我只是想让你多留意端王,没有恶意。”
苏折云停下脚步,唇角漾开笑意,“我从前问过他,他亲口说他自己并非断袖。”她转身看他,眼中带着审视,“我相信他,秉文,我反而不懂你。”
沈秉文神情复杂,心中更是添了许多慌乱。他刚要开口解释,就被一道颇具有压迫感的声音打断。
“苏折云——”
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头,荡起层层涟漪。
两人回头,数步之外,流云冕服的江惟叙立在灯影下,赤金的细丝散出闪光。他面目隐在暗处,只有锐利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耳边的喧嚣好像渐渐远去,湖心的热闹也蓦然停滞。岸边的阁楼上,赵景蹙紧双目,贺新立等人也站在窗旁,缄默不语。
明明眼前灯火流光,江惟叙却像置身瀚海孤舟,暗夜无光,雷雨倾盆,身子随巨浪浮沉。
他心跳骤顿,脚下影子轻晃,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不由自主地朝那人走去。
原来圣人,私心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