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耳边炸起,蜿蜒的闪电将脚下的路照亮一瞬,黑云汇聚地越发浓厚。
“殿下,”苏折云小跑两步与他并肩,“要落雨了,我们快找个地方躲雨吧。”
一旁的关扬也随之靠近,“殿下,前面就有个荒废的破庙,不然先去那里躲雨,待府里的马车来了再回府。”
“好,那快些去吧。”
几人快步往庙里奔去,眼看房子的轮廓尽在眼前,雨却已经先一步落下。
雨声急切,淅淅沥沥打到身上。苏折云连忙抬起手挡雨,却丝毫不顶用,到了庙里已然成落汤鸡。
庙不大,是百姓自发盖起的野庙。门上张贴的朱红对联早就剥落干净,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头发湿成一团,额前的碎发乱糟糟贴在脸上。里里外外的衣物都吸饱了水,她随手一拧,大颗大颗的水珠便簌簌地往下掉。
“唉!”京城遇到的第一场雨,就狠狠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心里直叹气,庙内关扬已经生好了火堆,江惟叙坐在火前向她招手,她就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过去。
“把衣物脱下来放火上烤,穿湿衣容易着风寒。”火前,江惟叙已将身上的衣物脱下,只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贴着身体,腰上的腹肌若隐若现。
关扬已经出去联络其他人,苏折云赶紧摇摇头,只脱下披风放在他的衣物旁,脸上发烫,是靠火太近的缘故。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羞涩。到时候若是发了烧,少不得折腾。”说罢,他刚要伸手触碰,想到苏折云畏男,又默默将手收回。
苏折云一味摇头,下巴抵在腿上,将身子缩成一团,“我身体好着呢,殿下不必担心。”
暴雨如瀑,铁铸的香炉生了一层锈,里头的残香早已熄灭,只露出一截灰白的杆子。
粘腻的衣物紧贴身体,浸出透骨的冷意。没忍住,苏折云鼻子发痒,喷嚏声散在雨声中。
背上一重,半干的玄色外袍已经披在身上。苏折云拢起外袍,向江惟叙低声道谢。
“你若觉得身边无人服侍,就派玉棠过去吧。”
“不必了,我那个地方太小,还是不要让她受苦了。”
“你若缺钱可以向周管家支使,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和我说,特别是......”
他话语突然一顿,苏折云偏头看过去,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特别是,太子。”他重新说道,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他向来睚眦必报,你被他盯上一次,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过你住在沈卿家旁,若真有什么,也可以去找他求助。”
苏折云勾起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沈先生人是挺好的,温和又热心,在我和清月公主面前都很谦逊。”
“清月就算了,她从小被父皇母妃宠着长大,行事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等过几年给她物色驸马,也不用多聪明,温顺听她的话就好,让她继续无忧无虑。”
“其实也应该考虑一下公主的意愿,”她嗅了嗅衣上好闻的香味,“上次,我见公主和沈先生相处的挺融洽的。”
“沈卿自小才名远播,满腹抱负,是不会甘心做驸马的。”他声线平稳,屋外的雨声也小了不少,“况且自他父亲因党争而死,他就收敛了才气,关上了心门,他太聪明了,清月驾驭不住。”
苏折云思绪飞向别处,身上的体温也渐渐回升,“上次我看到,公主身上的玉佩,好像和你送给我的是一样的。”
凉风入殿,江惟叙拨弄火中木枝,啪嗒断裂声更胜。
“我七岁时,伊罗国献上一块无瑕美玉。彼时母妃正受宠,父皇命能工巧匠雕刻出三块玉佩,一块给了我,一块给了清月。最后一块,是给我即将出世的弟弟。”
他眸里映着烈火,跳动的红光像地狱里索命的修罗,“后来父皇出宫巡视,弟弟高热惊厥,皇后却拖着太医不给医治,最后他夭折在了寒冬中,那块玉佩也随之下葬。”
檐角滴下水珠,雨点慢慢变成细雨。这场雨来得急,却也去的快。
苏折云一时哑言,触碰到他的伤处,并不是她的本心。她沉吟片刻,语调轻缓,“逝者已逝,想必小殿下早已登极乐。生者除了缅怀,更要带着他的那份生,好好过下去。”
江惟叙偏头看她。
世间百万,浮尘却仅一瞬。万籁俱寂,天地间声色皆隐,他眸中只映着那双秋水般的美目,除此之外,皆是虚无。
庙外,有人踏水而来,马车的轱辘声交杂在细微的雨声中,清晰可闻。
关扬和陆寻出现在庙外,苏折云起身,面上明媚如春。
“殿下,我们该走出去了。”
“好。”
他利索地穿上衣物,走出庙中。
他是该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