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叙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人。被反呛一口,他竟有些愣住,只是被小小冒犯了一下,倒不至于大发雷霆,
苏折云不服,他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苏折云脸上,语气不紧不慢:“既如此,我近日恰好遇到一桩难题,就请苏公子为我解答一二。”
苏折云微微一怔,方才还在针锋相对,怎么忽然要考她学问了?她心下狐疑,但对方是王爷,又递了话过来,她也不能装聋作哑。于是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殿下请讲。”
“我有一把惯用的长剑,削铁如泥,我喜爱非常从不离身。可是去年生辰,母妃送了我一把宝剑,它既不锋利也不趁手。”
江惟叙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那毕竟是母妃的心意,我若用了,便只能舍弃旧剑全了母妃的心意;我若不用,虽保全了旧剑但恐怕伤了母妃的心。”
江惟叙语气沉静,漆黑如潭的凤眼却紧紧盯着苏折云。
“苏公子若是我,当如何抉择。”
“我选旧剑。”苏折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倒不是她听懂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她听懂了江惟叙的选择。
两把剑一褒一贬,她顺着话说总没错。
“趁手的旧剑,不会因为新剑的产生而变得难用。殿下其实没有考虑过换剑,只是为难如何处置新剑吧?”
江惟叙下巴微扬,身子也坐的更加挺直。
“是,所以如何处置呢?”
“把宝剑还回去。”苏折云目光直视江惟叙,捕捉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宝剑虽然表面上给了殿下,但殿下却没有处置的权力,不然也不会犯难。既如此,把宝剑还回去,让能处理的人处理,既保全了旧剑,也让别人知道了你不需要新剑。如此,不就是一举两得?”
倒是个他没听过的答案。江惟叙脸上漫开一抹笑意,慢慢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目光落在灵动的苏折云身上,眼神晦暗了几分。
苏折云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机敏非常、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还真有几分才气,倒是我小看了。”江惟叙食指轻叩桌面,右手摘下了腰间的玉佩,“既如此,这便赏你了。”
成色上好的玉佩落入手中。苏折云打眼一瞧,玉质通透无棉,形如满月,中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羊脂玉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苏折云脸上由衷微笑,眉目都柔和了许多,刚刚的不爽一扫而空。
“谢殿下赏赐,祝殿下心想事成,多福多寿。若没别的事情,小人就先退下?”
拿了赏赐就跑?陈道暗自腹诽,正要出声阻止,主位上的人却大手一挥,准她退下。
苏折云立马行礼告退,干脆利落地出了门。
要是不快点跑,这么贵的东西他后悔了咋办?
屋内又恢复成原来的寂静,陈道一时摸不清江惟叙的想法:方才看着像是感兴趣,怎么就这么放苏折云走了?
美男计虽然失效,可他还不想放弃巴结的机会,还打算安排些歌舞助兴——
“下去。”
江惟叙右手按住太阳穴,双眼紧闭,露出疲倦的神色。
陈道识趣地闭紧了嘴,生怕触动他的逆鳞,领着李守仁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府衙外,苏折云坐着马车,对着烛光看赏赐的玉佩。
京城来的就是大方,比陈道大方多了。
苏折云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揣入怀中,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
哎呀,今天发了一大笔横财,她一时竟不知怎么用了,真是幸福的烦恼。
正想着,脑中忽然浮现出江惟叙那张俊秀的脸。苏折云暗暗决定,收回方才对他的不满,诚心诚意地祝福他一番。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相见了。等哪日去庙里上香,她定会为他供一盏长明灯,也算积攒些功德。
深更露重,撩动的火光融下一滴滴烛泪,附在蜡壁的金箔上。
简朴的家中,苏折云已和苏温玉相拥而眠,会了周公。
偏房内,陆寻刚拿到密件,便马不停蹄地查看起来。
烛火通明,江惟叙就在案前批注公文,一言不发。
“殿下,我们明日还要带什么东西吗?”
递上密件后,陆寻在一旁研磨,手上力度拿捏得正好,墨色均匀有光泽。
“你说呢?”
江惟叙没有抬眼,身上的压迫却丝毫不减。
陆寻眼观鼻,鼻观心。为了避免容贵妃找他麻烦,他决定自己装傻。
“属下不知,请殿下明示。”
手上的狼毫笔尖沾上台砚,朱红的墨迹在奏章上点染,奏折寥寥几笔的圈画,就勾定了多少人的宦海沉浮。
这就是最顶尖的权力,可风光宠爱下,却依旧群狼环伺。
“我的玉佩,还在他身上呢。”
他低头批阅,始终不曾抬头。
江惟叙既已说得这般明白,陆寻自然不再装傻,悄声退了下去。
他方才讲给苏折云的故事,半真半假。他并没有一把不离手的旧剑,真正从不离身的,是那块玉佩。而今夜,竟鬼使神差地送了出去。
他惜才。
既是明珠,便不该在芳县这偏僻角落,无声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