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想能成全了这位南域少主。
“我们…一起…”
少年兴冲冲的望着他。
亓翮笑着摇摇头。
“你…怎么办?”
亓翮没有解释,他怕没等解释完,下一锅汤就熬好了。
他再次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一层一层将少年身上做工繁复的衣物脱掉,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件最厚最素的衣服,塞到了他怀里,然后,一脚将人踹进了黑黝黝的通道里。接着又一层一层的把上面的遮挡物盖好。
这条通道只有一条路,通向城墙外的集市里,一个被堆满茅草的角落。
这会儿应该正是集市要散场的时候,没人会去注意角落里的茅草。
希望他够机灵,不要再被抓回来。
至于自己,他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结局,反正不会死。
也确实没有死,只是又被揍了一顿后,从一个牢房里扔到了另一个牢房里。
更黑,更冷,更闷。
茅草没有了,放风时间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线也没有了。
周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阴冷。
不过好在,每次在即将饿晕的时候,上面就会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啪嗒”一声,掉进一些水和吃食。
亓翮平躺在湿冷的地面上,刚开始会想一想从前在亓国的日子,想他那不受宠的母妃,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看在他的份上,对母妃稍加优待。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把她锁在深宫里,为什么要与她生了自己。
后来便想腻了,不愿再想了。
然后开始想来西州后的日子,刚开始他在外面放风时,会有一些不知身份的人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还有一些人会来推搡他,扯他的脸,头发,耳朵,衣服……
后来时间长了,那些人也都失了兴趣,靠近他的人越来越少,大都开始无视他。
可这些事翻来覆去的想,也想腻了。
又开始想他放走的那个人,人是他放走的,如果被抓回来了,凭着郕肃的品性,应该会当着自己的面,将那个人丢到锅里,然后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如果没有,那就是没被抓回来吧……
在这个地方,时间被无限的拉长,亓翮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感觉过往的人生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想透了,想腻了,想烦了。
他已经将这里能够的到的地方细细的摸索了上百次,上千次,每一寸都没有放过,四周全是坚硬冰冷的石壁,没有一丝缝隙。
头顶的光出现的毫无规律,又极其短暂,扔吃食,提便桶,就这两件事。
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直到……
头顶的光亮再次出现,可这次距上次的时间间隔很短,以前从未有过。
而且也没有被立马遮盖。
亓翮靠着石壁,仰头看着两丈高的地方。
“你在里面吗?”
亓翮腾地站起,眩晕感险些让他再次倒地,他用手撑着石壁,抬着头,死死盯着那一尺见方的光亮处,晃得两眼发酸。
“三皇子?”
上面的声音再次传来,亓翮终于确信不是幻觉。
亓翮张了张口,长久没有开口说话,他连怎么发声都要忘了,过了半响,才终于从喉间发出两个断断续续的字节,“我…在…”
上面的人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还好吗?”
不,不好,很不好。
“好。”
紧接着,从上面掉下个布包,听起来有些重量,亓翮没有捡,依旧仰头看着上面,终于看到了那张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脸。
可上面的人显然看不到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无声的掉进漆黑一片的地牢里。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不要说对不起,说一些别的话,能让我在这里熬下去的话。
“这里…危险,走吧。”
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那个包里面,是我在亓国听来的事,亓国的字,我写得不好,你勉强看,还有,火折子…里面黑…照明用,还有…衣服。”上面的人抽抽嗒嗒的说着。
亓翮仰头笑着听,“好。”
“你…不能…跟我走,对吗?”
亓翮:“对,不能。”
“我还会再来的…”
亓翮觉得,应该阻止他这种危险的行为,可说出口的,却是沉甸甸的一个“好”字。
“三皇子,一年六个月二十八天了。”
亓翮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滑到了耳朵里,延绵不绝。他说不出话了。
“他们要回来了,我该走了。”
亓翮猛的吸了一口气,从发紧的喉间挤出几个字来,“我叫亓翮。”
然后,上面的人眼泪掉的更凶了,明明自己才是比较惨的那个,怎他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叫…云…水…泱。”
云水央……真好听。
他没有去过南域,但此刻,他觉得云水央应该出生在一个很美的地方。
“我记下了,走吧。”
“我…你…,你等我,我一定还来!”
“好,我等。”
那双水做的眸子终于移开了,亮光也随之消失,阴冷的地牢里又陷入黑暗。
亓翮蹲下身来,寻着记忆摸索到了那片潮湿的地方,将手贴在上面,双膝跪地,额头贴上手背,任滚烫的泪溢出眼眶。
一年六个月二十八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