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眼皮撩起一半,指节收紧了些:“皇帝在说什么?”
朱翊钧:“外祖父想要那块地就能在县里打个招呼,儿臣就在想,他想要的肯定不只是一块地。”
李太后后背离开引枕,身子直起一寸。她视线挪向香炉,刻意避开朱翊钧的目光。
朱翊钧声音放轻:“母后,外祖父索要民田,是之前就有过吗?”
李太后目光望过来:“皇帝觉得呢?”
朱翊钧闭口不言,李太后把手里的菩提子念珠“啪”地一声隔在案上。
“皇帝既然怀疑,去查便是。本宫倒是想看看,养了十三年的孩子是个怎样的人。”
朱翊钧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把它咽回去了。
她行了一礼:“儿臣知道了。”
出了西暖阁,朱翊钧顺着回廊往外走,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长随。
那长随连忙捧着一个黑漆托盘后退了几步 ,托盘上的青花小碗的汤药晃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哈腰:“奴婢失礼,望皇上恕罪。”
朱翊钧瞅见了那个青花小碗,问:“这是太后每天用的药?”
那长随应声道:“回皇上,太后入冬后便每天都要调养,每天早上都要喝一剂。”
朱翊钧点点头,然后负手继续往外走。
走到回廊尽头,朱翊钧停下脚步,闻到一丝松柏的清苦香气,身上的紧绷感才逐渐消散开来。
一阵朔风扑面而来,朱翊钧用指腹蹭了蹭嘴角,刚才在殿内抽动的嘴角还在发麻。
她随手把袖子一甩,大步继续走。
朱翊钧回到昭仁殿,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屁股刚挨到凳子又站起来了,走到殿门口,掀开门帘对着廊下的内侍说:“去把大伴叫来。”
片刻后,冯保跨进门,弯腰行礼后,低头垂首站在桌子一侧。
朱翊钧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吐出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汹涌:“传朕旨意,永清县田赋的底册已经乱了许多年,谁的地,交多少租,簿子上对不上。”
“着户部派人去和永清知县一起,把田亩从头到尾清一遍。量完造册一本留县里,一本送户部,以后一律用新册子。”
冯保肩头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是。”
朱翊钧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木案,又补了一句:”先拿给内阁过目再送到朕手上。”
冯保俯首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回司礼监传谕。”
日头逐渐西移,张懋修正蹲在京郊的田埂上。他嘴里叼了根草茎,在那儿专注地看着耕地的老农。一直看了半晌没动,野草苦涩的汁水蔓延在舌尖,他还是含在嘴里。
张懋修的脖子后面被晒得发红,裤脚沾了不少碎泥巴块。
眼前是已经被犁翻过的褐色土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土坷垃,一个老农双手握着锄头木柄,锄头扬起落下之间,硬土咚的一声崩成碎渣,他挪了两步,又挥开锄头。一直未见他歇息。
张懋修把草茎吐出来,问:“大爷,您耕的是自家的地吗?”
老农站直后扫了他一眼,又举起锄头:“租来的,哪能是自家的?”
“那田主收多少租?”
老农手上的锄头没停:“对半分。”
张懋修蹲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半天才重复道:“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