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得不得了的郎君微微勾唇，俯身看向她：“你觉得他是对的？”

纪妙毫不迟疑地摇头，又很快低落下来：“但这样的确很虚伪，明明不敢沾染，却又想要得到成果。”

“成果一定是给完全勇敢之人的奖赏吗？”他忽然打断道，“我用箭也是一样的原因，这就意味着我也是不够勇敢的人，但我如今已经学会了重弓，也敢在之后补刀猎物。今日如果真的要补刀，即便没有我，你就会不补吗？”

“自然不会不补，我是要赢的人。”

漂亮郎君就直起身，轻拉缰绳后马匹在原地踱步，他像是将要离开：“所以，你要接受这世界上有这样的自己，不够勇敢但是想赢，不够一鸣惊人，但是会坚持不懈。总有一日，你会找到自己的道。”

“哪怕……我仍然不愿意手染鲜血，也不愿意直面自己的杀孽吗？”

“或许不敢染血，只是不愿意在没必要手染鲜血时，被鲜血溅脏了衣裳。但若真的需要这么做，你会做到的。”

如仙人般降临，又如仙人般退去，纪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弓。无论如何，她的确想赢，也不愿意承认父亲说的“不适合”。

听纪妙说完，池曜只是微微抬眼，毫无因此感慨之意，然后说出了另一件纪妙不知道的事。

“我记起来了。那时我第一次独自狩猎计数，竟然莫名其妙输了你阿兄一筹，当时的头彩我没认真设，你阿兄就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小忙。”

“……什么？”纪妙忽然意识到其中的隐情。

果然，池曜继续道：“你的阿兄说，我是于箭术上有造诣的人，且身份尊贵，倒算个不错的人师，说的话分量应该重过他。然后他告诉我，他的妹妹正值瓶颈期，却总摆不脱家人的不看好，这样下去恐怕要止步于此了，但他觉得你不止于此。”

纪妙消化着这些话，手指忍不住细微颤抖起来，她声音干哑地问：“所以……那些话都……都不是你说的……不，是你说的，但是我阿兄……”

“对，每一个字，都是按你阿兄所言转述。”

纪妙抬头看向池曜：“可是，我听说你也曾被你父亲说过那样的话，那样逼迫你必须狠辣，才能有资格继续往前的话。”

“或许吧，我不记得了。”池曜想了想，神情又有几分温柔，“倒是有一句话，是别人对我说的，我当时同样转述给了你。”

“……别人对你说的？是哪句话？”

“成果不是给完全勇敢之人的奖赏，而是只要你想要，就可以去争取得到的东西。”

此时的池曜嘴角有着笑意，即便这笑有面对纪妙的时刻，她也清楚意识到，这不是给她的。

“你有心悦之人了，对吧。”纪妙忽然问道。

闻言，池曜有一瞬停顿，却坦然点了头，语气里是清晰可感的坚定：“是，这句话是我心悦之人对我说的，当时转述给你，是因为想到了我自己，没有别的什么心思。今后也不会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将所有苗头都摁灭在未萌芽时。

纪妙愣了一下，甚至感受到了池曜对那个人的在意。她的视线随即落在他腕上缠绕着的褪色红布上，这样陈旧的布缎，这样的初秋，明明还热着，他却始终没有摘下来，应该也是有些特别的意义。

还有什么好说的，所有的所有压根就没有过温情，也没有过牵绊。池曜足够冷硬，给出的答案也干脆利落，彻底浇灭了纪妙心中还未燃起的火苗。

“知道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声，坦然地摊手道，“你既有如此心悦之人，我又有什么必要非你不可。我纪二娘要的也是情有独钟，若没有的话，又何必踏入你那复杂的岭南王府。反正当年我们那点虚无缥缈的渊源，今日已说清楚，便就此作罢了。”

“那就祝纪二娘终得良人，白首不相离。”

“承郡公吉言。”

池曜朝她微微颔首，没再多言，收拢衣袖重新盖住了那褪色红布，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纪妙在原地踱步，思索着那前前后后有关于兄长和自己，以及池曜的事情，隐约想明白了些东西，这才转回到营帐，拐进裴悦的帐子。

帐子里，裴悦正坐在案前擦拭着那柄刚拿到手的头彩红刀，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着的鲜亮红布。

见纪妙掀帘进来，裴悦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方。

纪妙走近，先被那红布吸引目光，似乎是岭南特有的绣样，但工艺看起来不像。不过，怎么又是红布，这玩意儿有什么讲究吗？

“这么快就聊完了，还以为你们要再久一点。”

提到这个，纪妙斜靠上案角，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随即苦笑着拿肩膀撞了撞裴悦。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你二兄撇清得太干脆，那语气更是跟冬日里的大石头似的，又冷又硬，半点不顾念我的少女情怀。”

裴悦擦刀的手顿住，不知为何有些愧疚感，她垂下眼睫掩去瞳孔里的波澜，只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他应该……但是没想到他会说得无情。”

“可不是，再没人比他无情了。”纪妙伤感地揉了揉心口，“还言之凿凿对我没有任何心思，他有心悦之人，甚至连当年开解我的话，也是借用了他那心悦之人开解他的。”

“什么？心悦之人开解他的话？你们当年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