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一个周末，程今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婚礼定在什么时候？我要提前请假。”后面还@了沈既白和姜屿。沈既白看到的时候正在厨房煎蛋，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姜屿从暗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条消息，也看到了沈既白没有回。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还没定”，然后放下。

“你为什么不回？”姜屿问。

“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回‘还没定’。”

“你回了就行了。”沈既白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回答就够了。”

姜屿看着她，没有继续问。但她注意到沈既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锅铲柄上多停了一秒。她没有拆穿她。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姜屿在翻一本摄影杂志，沈既白在手机上查什么东西。她查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姜屿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上面是几家婚礼场地的页面——草坪、花园、海边、教堂。每一个都配着精修的照片，底下有价格和档期。

“你在看场地？”姜屿问。

“随便看看。”

“你不是说还没定吗？”

沈既白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定了要办，就得找地方。”

“那你想办什么样的？”

沈既白想了一下。“不知道。没想过。”

“那你以前审合同的时候，婚礼条款怎么写的？”

“那种合同不管婚礼。”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婚前协议只写财产、债务、解约条件。没有婚礼这一项。”

姜屿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那现在要写了，你打算怎么写？”

沈既白沉默了。她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早早和慢慢在夜风里站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不知道。”她说，“这次没有模板。”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坐在藤椅上，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她没戴眼镜，头发放下来了，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旧的灰色T恤。看起来像一个在思考一道没有参考答案的题目的人。

“那你想办吗？”姜屿问。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办吗？”

“我先问你的。”

“我先答了。”沈既白的声音很轻，“不知道。”

姜屿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也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风从两棵树之间穿过来，带着五月的夜里的暖意，和去年秋天桂花开时的味道不一样——那时候是甜的，现在是清的，带着新叶子和泥土的气息。两棵树都在长。早早已经比刚移栽来的时候高了一些，枝叶更密了。慢慢也长出了新的枝条，其中一根已经比旁边那根高了，像在尝试往什么方向伸。“我以前想过。”姜屿说。

沈既白看着她。

“想过办婚礼。”姜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但想的不是场地、不是花、不是客人。想的是——怎么在别人面前说我愿意。”

“那你愿意吗？”

“愿意。但不想在很多人面前说。”

沈既白看着她，没有说“好”或者“那就不办”。她只是伸出手，把姜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有一点凉，被夜风吹的。她把它包在掌心里，慢慢暖着。“那就不请很多人。”

“请谁？”

“程今夏。苏念。我妈。你那边……你想请谁？”

姜屿想了一下。“没有别人了。”

“那就四个。”

“五个。”姜屿说，“你算了吗？”

“我算的是客人。我们两个不算客人。”

“那五个。加上我们两个，一共五个。”

沈既白点了点头。“那就不用场地。在家里办。”

“家里？”

“嗯。院子里。两棵树旁边。”沈既白的声音很轻，“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做一顿饭。吃完就算办了。”

姜屿看着她。“你认真的？”

“认真。”

“没有婚纱？没有花？没有摄影师？”

沈既白想了想。“花有。院子里有。摄影师也有——你。或者我。”

“那谁给我们拍合照？”

沈既白停顿了一下。“程今夏。”

姜屿笑了。“她会拍糊的。”

“那就拍糊的。糊的也是合照。”

姜屿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热。她握着沈既白的手，没有松开。“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想这样。”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不铺张，不复杂。就在院子里。两棵树旁边。吃饭。说几句话。然后你戴着我买的戒指，我戴着你买的戒指。坐在阳台上看天暗下来。就够了。”

姜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脸埋进沈既白的肩窝里。沈既白环住她的背，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上，慢慢收拢。

接下来的两周，两个人开始准备这场“五个人的婚礼”。

说是准备，其实比平时过日子多不了多少。沈既白把院子里的石板地冲了一遍，把两棵桂花树下面那片空地清理出来，摆上了那张在阳台上用了很久的旧木桌。那张桌子本来就有，是从旧房子搬过来的，桌面上留着一些烧焦的痕迹——以前她们在阳台上烧烤的时候不小心烫的。沈既白用砂纸把焦痕磨平了一些，没有完全磨掉，只是把它磨得浅了，不刺手了。姜屿去花市买了几盆花——白色的满天星、浅粉的石竹、一小盆淡紫色的薰衣草——摆在桌子和树之间的空地上，没有排成整齐的直线，而是按沈既白的习惯，高低错开，间距均匀，像一个小小的花园。

程今夏被邀请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你们就请四个人？”

“嗯。”

“我？苏念？沈律师她妈？还有谁？”

“就你们三个。加上我们两个，一共五个。”

“那不是更少？”

“嗯。就够了。”

程今夏又沉默了五秒。“那要我穿什么？”

“随你。”

“随我？我上次参加婚礼穿的裙子是伴娘服——”

“这次不用当伴娘。当客人就行。”

程今夏叹了口气。“好吧。那我穿牛仔裤。”

“行。”

程今夏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们俩办婚礼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嗯。因为是我们俩的。”

程今夏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行。我穿牛仔裤来。”

苏念知道后，比程今夏还要安静。她给姜屿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我能带一束花吗？”

姜屿回：“可以。但不用带太多。院子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