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在巴黎的第二十三天,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洇成一片灰白,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旧照片。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没加滤镜,也没配字,直接发了过去。
她没发定位,也没多余赘述。
她知道沈既白看得懂。
消息刚显示已读,对面就回了。
是家里那扇熟悉的窗。绿萝的叶子被太阳照得透亮,细碎光斑落在窗台上,亮得晃眼。
配文只有四个字:我这边是晴天。
一海之隔,她在下雨,她在出太阳。
一个白昼,一个深夜。
姜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想家,是想那扇窗,想窗边上那个人。想回去,什么都不干,就陪她坐着,安安静静看阳光从绿萝叶片上缓缓移过去。
她拨了视频过去,几乎是秒接。
国内凌晨一点,正是该深睡的时辰。
“怎么还没睡?”姜屿把声音放轻。
屏幕里的人靠在枕头上,长发散着,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声音是刚从浅眠里被拽出来的沙哑,温温软软的。
“在等你。”
屏幕微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疲惫衬得愈发清晰。
姜屿说不清她这样彻夜等候,究竟熬了多少个晚上。
“不用等。”
沈既白抬眼,目光澄澈干净:“想等。”
姜屿静静看着她。
对方的下颌线条比离别时利落许多,是实实在在瘦了。
“你瘦了。”
“没有。”
“有。”姜屿没给她退让的余地,“没好好吃饭。”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
没有反驳,便是默认。
“从明天开始,每天三餐拍给我。”
“好。”
“不许敷衍。”
“好。”
应得太过乖巧,全然不像平日清冷自持的沈既白。
姜屿忍不住弯了弯眼:“怎么这么听话?”
沈既白隔着屏幕安安静静望她,语气坦然:“因为是你想我听话。”
姜屿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避开镜头,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重新抬眼。
“沈既白,我这边下雨了。”
“看到了。”
“很大。”
“别出门。”
“好。”
短暂的静默后,沈既白轻声唤她。
“姜屿。”
“嗯?”
“把雨给我看看。”
姜屿依言翻转镜头。
密密雨帘铺满视野,老城错落的屋顶尽数隐在灰白雾气里,朦胧一片。
她举着镜头停留片刻,切回前置画面:“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姜屿微怔:“为什么?”
沈既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温柔笃定:“你拍的,都好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姜屿没有去擦。隔着屏幕,隔着六千公里的山海,她以为这点细碎的失态,会被完美遮掩。
可她忘了。
沈既白看了她太多年。
她眉心微蹙、唇角轻动的细微变化,对方都能精准捕捉。她所有的动容、委屈与惦念,从来都没能在沈既白面前藏住分毫。
留法第二十八天,安澜发来邀约,约她次日去往城郊古堡采风,同行还有几个人。
姜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她本无过多顾忌,却下意识想起了沈既白。
那人从不会追问管束,不会强行挽留,只会把所有不安与惦念悄悄压在心底,日复一日发一张便签,默默数着她们分离的时日。
她最终回了一字:“好。”
次日清晨,姜屿主动报备行程:「今天去城郊采风。」
对面秒回:「同谁?」
姜屿指尖微顿,轻声回复:「几个人。」
她没有提及安澜的名字。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闪烁,停留了很久,最后归于空白,再无一字发来。
姜屿无从知晓,屏幕那头的人,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想问的猜忌,最终压下;想说的叮嘱,最终收起。
沈既白在努力学着信任,可隔着遥遥山海,这份信任,学得格外艰难。
一小时车程,城市楼宇缓缓后退,沿途风光从街巷烟火,渐变成辽阔田野与幽深山林。
安澜一路安静驾车,车厢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曲调低沉舒缓,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小屿。”
“嗯?”
“她知道你出来采风?”
“知道。”
“知道有我在?”
姜屿默然无言。
安澜目视前路,浅浅一笑:“你从来都不会撒谎。”
姜屿望着窗外掠过的绿意,轻声道:“她会理解。”
安澜没再追问。
古堡古朴陈旧,石墙爬满缠绕的藤蔓,院内一棵百年梧桐枝叶繁茂,遮去大半天光。
姜屿举着相机,拍斑驳石墙上的光影,拍缠绕生长的藤蔓,拍梧桐树下空置的长椅。
快门一次次按下,取景框里装着满眼风景,心底描摹的却始终是同一个人。
见光影,思她伏案台灯下的侧脸;见藤蔓,念她指尖轻绕发丝的触感;见长椅,忆起两人挤在阳台共赏星河的温柔夜晚。
眼底山河万千,不过都是念她的由头。
她放下相机,静静立在梧桐树荫下,久久未动。
安澜缓步走近。
“在想她。”
不是问句。
姜屿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