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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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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归途的温存还牢牢黏在烟火日常里,第三日,沈既白最先捕捉到了那丝格格不入的违和。

太细微了。

细微到烟火寻常、笑语如常,旁人挑不出半点异样,唯独刻在骨血里的熟稔,让她清晰察觉——姜屿的心,悬起来了。

姜屿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来电。

不是零散的消息提示,是一通通笃定的、反复的电话。每一次铃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动作仓促却刻意放缓,起身走向阳台,反手扣合推拉门,将一室安稳隔绝在外,独自承接那头的隐秘对话。

沈既白从未打断,只是安静看着。

待姜屿推门折返,笑着答一句“杂志社编辑,对接选片”,语气自然,眉眼温顺,挑不出半分破绽。可沈既白总能看见,她眼底的松垮是装的,眉心压着一道极淡的竖纹,浅浅一道,却根深蒂固——那是姜屿独有的、紧绷到极致才会浮现的本能痕迹。

比表面的紧张更致命的,是她的失眠。

不是彻夜无眠的焦灼,是坠入梦境却始终悬着心神的浅眠。夜半数次,沈既白清醒过来,身侧的人永远在辗转反侧。被褥被反复揉乱,长睫死死蹙着,眉头拧出浅痕,像是被困在一场挣脱不开的梦魇里,沉沉不得安。

有一夜,风声细碎,姜屿呓语轻得像幻觉。

沈既白凝神去听,模糊字句尽数消散,唯独两个字,清晰凿进耳畔——

“来不及。”

那一刻,沈既白心底平稳的湖面,彻底沉落了一粒石子。

她没问。

她太懂姜屿,也太懂分寸。对方若藏着心事,逼问只会催生疏离,她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候,等她心甘情愿,卸下心防奔赴自己。

第四日夜晚,屋内灯火温软如旧,沈既白伏案整理案卷,指尖划过冰冷规整的法条,心神却大半系在身侧之人身上。

阳台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格外漫长。

晚风穿堂,卷着夜色的凉意漫遍全屋,几番风起风落,推拉门才被缓缓拉开。姜屿走回来时,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尽。没有直白的慌张,只剩沉甸甸的郁结压在眼底,喉间像是堵着万千言语,吞不下、吐不出,整个人裹在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里。

“姜屿。”

沈既白合上案卷,动作轻缓,声线沉静,稳稳划破一室寂静。

姜屿闻声抬眸,几乎是本能地扬起笑意。

那笑太快了。快到眼底弧度尚未舒展,嘴角便已仓促落下,空有一副温顺的皮囊,内里半点暖意皆无。

沈既白静静望着她,眸光澄澈通透,温柔却锋利,直直剖开她所有伪装。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姜屿的笑容瞬间僵固,转瞬即逝。那一秒的凝滞极短,世人无从捕捉,可沈既白看得一清二楚。

她认识姜屿近一年,存过她三百二十一张照片,熟稔她每一寸情绪肌理。姜屿真心笑意,从来是眼尾先弯、眼底盛光,而后嘴角轻扬。

方才那一眼,平直无光,分毫未动。

“没有啊。”姜屿偏开视线,语气绵软,带着刻意的坦然。

沈既白不说话,只是凝着她,安静对峙。

无声的凝望最是磨人,姜屿浑身不自在,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蹭过耳廓——这是她从小到大,撒谎时最藏不住的本能小动作。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却精准戳破所有伪装,字字落地有声。

姜屿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浑身一滞。

客厅瞬间死寂,唯有晚风扫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半晌,姜屿缓缓垂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所有逞强轰然瓦解。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她迈步走近,挨着沈既白落座,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温水,指尖死死收紧杯壁,借着冰凉的瓷感,勉强压住心底的慌乱。

“有一个机会。”她垂着眼,嗓音压得很低,藏着忐忑与纠结。

“什么机会?”

“国际摄影展,在法国。”姜屿抬眸,眼底亮了一瞬,又迅速被不舍覆盖,“主办方看了我双人展的作品,正式发了参展邀请。”

沈既白眸色微动,语气平稳:“这是好事。”

这是姜屿深耕热爱换来的顶级荣光,是她理应奔赴的山海与前程。

“我知道。”姜屿垂下眼睫,喉间发紧,“但要去两个月,下个月就走。”

两个月,隔着重洋,跨着山海。

沈既白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尽数压下,最终只余一句温柔笃定:“你不想去?”

“我想去。”姜屿抬头,眼底已然蓄了湿红,字字带着牵绊,“可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朝夕相伴的温存,舍不得眼底唯一的偏爱,舍不得这方寸满是彼此的烟火人间。

晚风掀动纸页,簌簌声响衬得寂静愈发浓稠。沈既白缓缓抬手,掌心覆上姜屿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力道温柔却坚定。

“去。”

一字落地,利落决绝。

姜屿猛地抬眼,泪光晃动:“沈既白?”

“两个月很快。”她像是在安抚姜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私心与牵绊,“你展期结束,就立刻回来。”

姜屿望着她过分理智的眉眼,鼻尖一酸,声音发颤:“你会想我吗?”

沈既白没有应答。

她只是微微用力,将姜屿的手攥得更紧。掌心温度层层浸透,所有隐忍的思念、未说的牵挂,全部藏在这道收紧的力道里。

姜屿瞬间懂了。

她不再追问,俯身将脸埋进沈既白温暖的肩窝,贪婪呼吸着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把所有忐忑、委屈、不舍,尽数藏进这片安稳的温柔中。

当夜卧房温热,夜色浓稠。

姜屿蜷缩在沈既白怀里,整个人紧紧贴合着她的胸口,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亲昵。她像是想借着相拥的温度,把彼此的心跳、体温、气息,悉数刻进骨血,抵过往后两月的别离。

“沈既白,你为什么不拦我?”

沈既白垂眸望着怀中人,长睫轻颤,嗓音温柔得近乎克制:“因为这是你的热爱,我不能拦。”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去了呢?”姜屿仰头,眼底带着一丝执拗的试探,妄图从她身上寻到一点自私的挽留。

沈既白静静看了她三秒,目光通透,看穿她所有小心思:“你想去。”

她太懂姜屿对摄影的赤诚,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无人能牵绊,无人能困住。

姜屿心头莫名一涩,带着点委屈的恼意:“你就不能自私一次,说你不想让我走吗?”

沈既白沉默片刻,清冷嗓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坦诚得猝不及防:“我不想让你去。”

姜屿骤然怔住,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瞬间失语。

“但你应该去。”沈既白抬手,轻轻拢好她额前碎发,温柔又残忍,“这是你应得的前程,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困住你。”

话音落下,温热的泪意瞬间击溃姜屿的防线。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埋在她怀里,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胸前衣料,一点点晕开潮湿的痕迹,滚烫的,是她无处安放的别离之痛。

沈既白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两颗心脏紧紧相贴,跳动交织重叠,分不清是谁的慌乱,是谁的温柔。漫漫长夜,唯有相拥,可抵别离。

良久,姜屿闷闷的声音从怀中溢出,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发消息。”

“好。”

“每天跟你报平安,发一句‘在’。”

“好。”

沈既白尽数应允,手臂再一次收紧,藏尽无声的贪恋。

姜屿埋得更深,心底悄悄盘算: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她会一分一秒数着度过,熬过重洋,奔赴归期。这份细碎的执念,她未曾言说,只悄悄藏在心底。

往后一周,日子在忙碌与缱绻中缓缓流淌。

姜屿着手办签证、定机票、整理参展作品集,琐碎繁杂,却事事认真。沈既白默默包揽所有细碎后顾之忧,查遍法国天气、备好转换插头、购置出行保险,把她前路所有阻碍,一一抚平。

白日各自忙碌,夜晚必有专属的露台时光。

两杯热牛奶冒着浅浅温雾,桂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月色温柔洒落,衬得周遭静谧无声。

“你去过法国吗?”姜屿靠在她肩头,轻声发问。

“没有。”

“那我每天给你拍照,拍晚霞、拍街巷、拍展厅所有风景。”姜屿仰头许诺,眼底亮晶晶的,“每天一张,你不许不看。”

沈既白侧头望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会看,每张都认认真真看。”

晚风温柔,月色恰好。

姜屿忽然轻声发问:“两个月后的我,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会。”

“哪里不一样?”

“眼界不一样,镜头里的天地,也会更辽阔。”

姜屿望着她,轻声追问:“那你呢?我走之后,你会不一样吗?”

沈既白眸光柔软澄澈,一字一句,郑重如山:“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停在原地,一成不变,等你回来。”

简单一句话,瞬间击溃姜屿所有隐忍。

她眼眶发热,微微踮身,在她微凉的唇角落下一记浅吻,轻如蝶翼,却滚烫赤诚:“我一定会很想很想你。”

沈既白无言,只抬手替她拂去额前乱发。指尖轻触耳廓,姜屿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细微的应激反应落得清晰。

沈既白的指尖没有收回。

指腹从圆润耳垂缓缓摩挲至耳尖,顺着优美的耳廓轮廓,轻轻绕了一个浅淡的圈。动作温柔缱绻,带着隐忍到极致的贪恋,分寸恪守,暧昧暗生,空气里的呼吸骤然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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