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沈既白接了一个大案子。
姜屿不太懂法律,但从沈既白的状态来看,这个案子不简单——她开始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早餐从煎蛋变成黑咖啡,便签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只有一个“早”字。姜屿每天早上看到那张便签,都站在冰箱前看一会儿。不是嫌短,是心疼。那个写字从来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的人,现在连写一个“早”都带着疲惫。
姜屿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她会煮面、会热牛奶、会从背后抱人,但这些在沈既白的案子里,什么都解决不了。她能做的,只是尽量不添乱——盲盒不拆了,随性区保持随性,整齐区她不敢动;暗房的工作尽量安排在白天,晚上不制造噪音;沈既白在书房的时候,她不敲门,只在门口放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的不是“加油”,不是“别太累”——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她写的是“粥在锅里”“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但都是沈既白平时会对她做的事。现在她来做。她想让沈既白知道,你照顾我的那些事,我也会了。你可以放心忙,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姜屿从暗房出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以为沈既白还在书房,走过去一看,门开着,灯关着,人不在。
她愣了一下,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沈既白。沈既白坐在躺椅上,没看手机,没看书,就那样坐着,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好像连抬手理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姜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既白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走过去,在沈既白旁边蹲下来。
“沈既白。”
沈既白转过头,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在想事情。”
“想案子?”
沈既白点了点头。
姜屿看着她疲惫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既白的手。沈既白的手有点凉,指尖还有墨水渍——大概是签文件签的。
“很难吗?”姜屿问。
“嗯。”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当事人的证据链有缺口,对方律师很强,时间也很紧。”
姜屿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得出来沈既白声音里的那种无力。不是那种“做不完”的无力,是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不够”的无力。
“沈既白。”姜屿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不需要赢每一个案子。”
沈既白看着她。
“你已经很厉害了。”姜屿的声音很轻,“不需要每次都完美。”
沈既白看着她,眼眶红了。“如果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姜屿握紧她的手,“回家我陪你。给你煮面,给你热牛奶,给你……”
她想了想,找不到更重的词了。
“给你一个抱抱。”她说。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心里那块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点的笑。
“姜屿。”
“嗯。”
“你过来。”
姜屿站起来,沈既白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姜屿没站稳,整个人跌在她身上,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躺椅上。沈既白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姜屿感觉到她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
姜屿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很暖。
过了很久,沈既白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姜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姜屿把脸贴在她头发上。“我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沈既白没回书房。她躺在姜屿旁边,闭着眼睛,但姜屿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不平,睫毛时不时颤一下。
“沈既白。”姜屿轻声叫。
“嗯。”
“你睡吧。”
“睡不着。”
姜屿侧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既白脸上,照出她眼睛下面的青色。
“那我陪你说话。”
沈既白睁开眼,看着她。“说什么?”
“说……你今天遇到的事。”
“很无聊。”
“不怕。你说,我听。”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说今天的庭审,说对方律师的辩护策略,说证据链的缺口,说她想到的补救方案。声音很轻,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来。
姜屿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很认真。她听的不是内容,是沈既白声音里的疲惫、焦虑、还有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不甘。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既白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画圈。沈既白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姜屿。”她忽然停下来。
“嗯?”
“你听得懂吗?”
“不太懂。”姜屿老实回答。
沈既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还听。”
“因为你在说。”姜屿笑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既白看着她,目光很柔。她凑过去,在姜屿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睡吧。”
姜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
第二天早上,姜屿醒来的时候,沈既白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她心里一沉,披上外套走出房间。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沈既白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黑咖啡放在旁边,已经凉了。
姜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敲门,转身去了厨房。她煮了一碗面——沈既白教过她的那种,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几片牛肉。她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沈既白头也没抬。
姜屿走进去,把面放在她桌上。沈既白愣了一下,抬起头。“你做的?”
“嗯。”
沈既白看着那碗面——荷包蛋煎得有点焦,青菜切得大小不一,牛肉切得厚薄不均。但汤是清的,面是热的,蛋是溏心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姜屿紧张地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姜屿笑了。“那你吃完。我去暗房,不吵你。”
她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