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八一队解散的文件正式下达。
一份红头文件,几行简洁的文字,一个存在了四十多年的传奇队伍就这样走入历史。
消息传得很快,训练馆里,食堂里,宿舍走廊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老队员叹气,年轻队员茫然,教练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樊振东那天训练如常。
热身,技术训练,体能训练,一项不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训练结束后,他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
第一个电话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东西。樊振东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接通。
尚青云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能听见他偶尔应一声“嗯”“我知道”“谢谢”。
电话很短。挂断后,樊振东走回来,继续收拾球拍。
“哪个队?”尚青云问。
“浙江。”樊振东说,“说条件不错。”
“你答应了吗?”
“没。”樊振东摇摇头,“我说要考虑。”
第二个电话很快打来,这次是北京队。
对方语气更热切,承诺更优厚。
樊振东听着,还是那几句话:“谢谢”“我会考虑”“有消息我通知您”。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尚青云:“北京也想要我。”
“意料之中。”尚青云说,“你是香饽饽。”
樊振东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一个接一个。山东,江苏,四川……各省队负责人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气诚恳,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训练间隙,吃饭时间,甚至晚上回宿舍后,铃声还是不断。
樊振东接电话的时候,尚青云通常就在旁边。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平静的表情,听着他重复那些话:“谢谢您的邀请”“条件我知道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依然坚持那个条件:接收八一队二队的年轻队员,以及队友周恺。
这个条件让大多数邀约者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会停顿几秒,然后说“这个……我们再商量”,或者“小樊啊,你要为长远考虑”。
然后就没了下文。
电话渐渐少了。
第一个答应要求并主动找到樊振东的,居然是上海队。
打来电话的是上海乒羽中心主任,王励勤。
尚青云和王励勤交集不多。
年龄差摆在那里,尚青云进国家队时王励勤都要退役了,每次见到就喊一声“大力哥好”,算是最基本的礼貌。
王励勤通常笑着点头,说声“圆圆又长高了”之类的客套话,说的尚青云觉得自己是三阿哥转世。
而樊振东和王励勤之间最显著的战绩,应该就是2013年全运会男团决赛。
那时樊振东才十六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生生把王励勤打进了医院。
当然不是真打伤,是王励勤在比赛中强度太大,突发腰伤,不得不退赛就医。
赛后媒体用“小将樊振东把老将王励勤打进医院”做标题,多少有点夸张,但也成了圈内一个常被提起的段子。
现在,当年那个肇事的小将,收到了当年受害者抛来的橄榄枝。
世事有时候就是很有意思。
樊振东和王励勤通了几次电话。
第一次通话时间很长,将近一个小时。
樊振东坐在宿舍的懒人沙发上,尚青云坐在床上看书,能听见他偶尔说几句话:“我明白了”“这个可以”“谢谢大力哥”。
挂断电话,樊振东转向她:“谈得不错。”
“上海队?”尚青云问。
“嗯。”樊振东说,“大力哥答应了所有条件。二队的队员,周恺,都接收。训练资源,比赛机会,都会安排。”
“那就好。”尚青云松了口气
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上海队实力强,资源好,王励勤为人正直,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比如户口迁移这个环节遭遇了北京的阻挠。
他们本就不满樊振东不留京队,现在看着他要去北京的一大对手上海,更是百般阻挠。
手续被卡着,理由找了一堆,材料不全,程序不对,需要补充证明。
总之就是不放人。
教练组的态度也很暧昧。开会时提起这事,刘国梁总是说“再考虑考虑”“别急着做决定”“多方比较一下”。
秦志戬一般不表态,李隼欲言又止,王皓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尚青云想起2018年亚运会那会儿,樊振东湿疹严重,她去找刘国梁,想让他别打混双,减轻压力。
刘国梁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自己可以应付。”
现在八一队解散,樊振东想找个好去处,他们又是这副嘴脸。
尚青云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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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和樊振东去商场,倒没什么特别要买的,就是随便逛逛,透透气。
商场里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咖啡香。
他们逛到三楼,经过一家珠宝店。
明亮的灯光下,柜台里摆着各色首饰,闪闪发光。
柜姐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柜姐笑着说,“我们店里刚来了新款,很适合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她引着他们走向一个柜台,拿出几款手链和项链介绍。
尚青云本来不以为意,只是反正也没事,就礼貌地听听。樊振东站在旁边,也没什么兴趣。
柜姐察言观色,又换了一款手镯。
金色的,设计简洁,上面刻着品牌的经典花纹。
“这是卡地亚的JUSTE手镯,”她详细讲解设计理念和工艺,“经典款,永不过时。男女都可以戴,日常搭配很合适。”
尚青云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那些闪亮的金属。
然后柜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说:“悄悄告诉你,我们这有个说法,戴这个,克领导很灵。”
尚青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当机立断:“包起来。”
柜姐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眼睛一亮:“好的好的,我马上给您开票打包。”
樊振东在一旁看着她:“真信这个?”
“不信。”尚青云说,“但买个心理安慰。”
她拿出卡递给柜姐,然后转向樊振东:“送你。戴着,希望早日克死那帮人。”
樊振东接过包装好的袋子,打开盒子看了看。
金色钉子模样的手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简洁,锋利。
“谢谢。”他说,然后取出手镯,戴在了左手腕表往上的地方。
尺寸刚好,尚青云记忆力还是挺好的。
“不客气,”她呵呵一笑,“早日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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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训练,李隼在一次训练结束后,状似随意地走到尚青云身边。
“圆圆,”他开口,声音不大,“训练完了?”
“嗯。”尚青云正在收拾球拍和毛巾,“刚完。”
李隼看了看四周,其他队员陆续离开,训练馆里人渐渐少了。
他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