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头使劲攥了起来，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在妖言惑众，她伤害过恬恬这是铁打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管她怎么解释，事实就是事实。

观音不受红尘堕，佛祖亘古长明星。

取经归来圣心重，天赋灵台还青茏。

他的小动作被金以娜注意到了，她便很快转变了思路，开始巧妙地为自己辩解：“或许你不相信，毕竟你已经化装成这样亲自来给我难看了，看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冲动了，毕竟在这个机关重重，诡计颇多的地方，事实反而变成了最珍惜难求的东西。你是唐僧，唐僧可看不出哪个才是妖精。”

“这里就是朝堂，真相就是里面的真心。在森林里无毒无害的东西很少，一切的存在都为了活着拼命反抗恶道，无以为道，只有同化自己。”

“就像我们在集市上买东西，必须看清楚称重，免得小贩做手脚，而新手很容易被欺骗。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听到看到的一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谁无辜，谁该死？你了解的真的就是事实吗？盲人摸象，井蛙观天，万一冤枉了谁怎么办？在这里无辜枉死的情况不计其数。”

“深陷到处是镜子的迷宫，任何没有背景的人进来都是一只愚蠢的小麻雀，你怎么保证自己看到的路和墙壁就是真实的？即使它们无限接近于真实，可只要带了一丝丝不确定，它就已经可以被判定为事实了吗？冤枉了无辜的人也没关系吗？那样你是在报复，是在拯救自己，还是背离了初衷，在杀人呢？”

“你可想好，在这个信息敏感的地方，一点动作就会造成一个人的大红大紫，或者万劫不复，害死对方也没关系吗？无辜也没关系吗？”

金以娜问得肯定，大胆，毫不避讳，似乎出头的矛，那神色凌厉坚硬，完全不存在心虚和躲闪。这种无形的精神攻击奏效了，沺宸瀚被说动，他心里产生一些犹豫，拳头攥得不再实打实的紧，而是自然松开几分，就如同年老之后出现纰漏的警官以及生锈的钢琴。

是啊，自己的目的是让这些欺负过妹妹的人难堪，还是要让杀害妹妹的人严厉偿还？他不清楚，也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把他这枚火箭送到这里的动力源头只有一个：让伤害妹妹的人付出代价。

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要怎么报复，只是意气用事，便堂而皇之地来了，毕竟家里就那一个妹妹，还是那么宝贝，可爱，天然，善良，受宠的人。

现在被这个女孩逼问着，他才恍然大悟：伤害等于杀害吗？显然不等于。那么伤害和杀害，无辜和有罪，这些，他要怎么区别处理结果呢？

分倒是分得清，只需要事实堆积，可是那对应的结果，他该怎么填写？

他不知道，他有点迷茫了，原本冷漠逼人的眼神随之涣散开一些。

“我不会否认自己的罪行，要是能合法地抓到我，我甘愿接受一切惩罚。不过那种事情不存在，我不会给自己那样的机会，同时也不希望被任何人误解，我还想好好活下去，我很珍惜现在好不容易博来的一切。”

“因为合法，所以过程非常辛苦，因此我很珍惜，很珍惜很珍惜，包括生命，包括事业，包括父母，包括粉丝，包括一切。”

她说得认真，还有一点点隐晦的委屈，如同凉爽的水流，逐渐抚平了燥热，引导得沺宸瀚这名被愤怒的红色情绪铺刷脑子，丢失大半理智的暴徒，蛮牛，忍不住进入上课状态，开始从命逻辑，红色之下原本的市容暴露了一点。他不由暂时放下愤怒的滤镜，冷静听她诉说——

“先解释清楚，我欺负人，但是有分寸，我也不想自己背负血债，因此从来都是刮痧，恐吓一些利己的东西到手，比如流量，至于别的我不做，肯定不做。傻子才会把自己送进监狱里，那是亲自砸断了双腿。”

她靠回椅子上，双手抱着胸，一副坦然而坚定的姿态，似乎独自守城的孤勇将军，让人肃然起敬，“我不会把人弄成重伤或者残疾，更不会弄出人命，绝对不会。我没有那个胆量，也不是那种恶兽。我说了，我很珍惜现在的地位和一切，我干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为了一时爽快埋没所有的这些努力和成果呢？”

沺宸瀚想了想，这好像有些道理，他的拳头又松开一些。

“我习惯做的事情最多是给对方使绊子，添难堪，起哄排挤，斥责，或者是擦生一些皮肉折磨，总之都是小儿科的手段，你在学校里的时候可能也听说过这些手段，学生他能有多坏呢？你说说。”

“如果你是为了之前的哪一次重伤，或者别的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来向我报复寻仇，那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你找错了人。”

她松开胳膊，终于端端正正坐好，态度里的不屑和浮散完全收了起来，似乎经过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后，沉淀好的茶，“要么，我请你告诉我来找我的理由，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沺宸瀚闻言伸手去抓自己的假发，打算彻底敞开了说亮话。但是不等他开口讲一些什么，也不等他的手碰到假发，金以娜却立即的，再一次开口，“不用暴露自己的身份，现在你保护好自己很重要，这地方到处是眼睛跟耳朵，当心被抓住了罚款，罚款数字不是开玩笑的，可能让你好几个月饿肚子。你只说自己的理由，让我走得明白就可以，拜托了……”

女王难得低头，一时的柔怀让人动容，冥王也为俄尔甫斯的歌声动容。

沺宸瀚虽然不了解这个女孩子，但是从她的态度里看得出来那份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完全性的强势。

他不打算卖关子了，不过也乐意听从“不暴露身份”的劝告，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傻子才会光杆朝敌军的炮火地图里跳，鸡鸭尚还明白不往架子上飞，同时躲着人行动。

沺宸瀚没有辩驳刚才金以娜的那最后半句，虽然他想做的只是让对方难堪。

说实话，他也想搞明白妹妹和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经过对方刚才那一通辩解，他暂时梳理明白一件事：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随便给别人判刑，上枷锁，扣帽子，那是皇帝老儿乱发配——作糊涂账，甚至有可能是在杀人。

他绝对不能弄出人命，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敬畏自己，敬畏一路成长收获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