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整块成型的寒玉本就罕有，能寻来这一张已是颇费周折，若是论宽敞舒适，倒是仙尊洞府里那一张万年寒玉床，才称得上合宜。”

渡江云眉梢一挑，眼中带着几分讶异：“连他洞府有什么你都知晓？”

温袖笑了一下，摆手道：“别误会，此事仙门之中不少人都知晓。那是兰泽真君在华清仙尊三千岁寿辰之时送的，如今就安放在仙尊洞府东侧居室。”

渡江云没有再接话，迈步上前，躺倒在冰凉刺骨的寒玉床面上。

那寒气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温袖走到侧面，神色郑重。

“今日，我们先剥离七情之中的怒、哀、惧，再取六欲之中的鼻欲、舌欲。这几样被抽离后对生活的影响尚且算小，也能给你一个适应的过程。”

渡江云闭了闭眼，微微颔首，一副任由对方施为的模样。

温袖伸出双手，淡淡青白灵力自掌心亮起。

“我做剥离情绪之术的手法算得上千锤百炼，但以往对象皆是药人的预备役，并且都是等待失去生机后才动手，今日还是头一回对活人施展此术。”

渡江云睁眼看她：“要我夸夸你吗？”

温袖笑了一下：“只是感叹一下职业生涯得到了扩充。”

渡江云无语阖眼：“那我作为第一个实验体，好荣幸哦。”

温袖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缓缓探入渡江云的识海之中翻找。

渡江云识海被搅动撕扯，疼得浑身肌肉不住绷紧，身子不受控制一阵阵蜷缩颤抖，喉咙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忍住。”温袖低声叮嘱一句。

最先被牵引出来的，是一团赤红躁动，那便是“怒”。紧随其后的是灰色沉寂的“哀”与瑟瑟发抖的“惧”。

温袖早已经备好数个密封的琉璃玉瓶，几样情绪先后被封入。

她灵力继续深入，两股微弱的光雾被青白色的灵线强行拉扯住。

渡江云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与泪水不断地倾泻而出，手臂上的青筋犹如翻滚的地龙般震颤，他在克制自己不要乱动，可身体的本能不断地叫嚣着离开。

温袖眉心蹙起，对一旁待命的药人下令：“按住他，固定四肢与头颅。”

数名药人上前，死死按住渡江云的手脚与额头，不让他因剧痛扭动身体。

殿内只余下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还有渡江云压抑的粗重喘息。

温袖的灵力在识海中小心翼翼地穿行，鼻欲与舌欲被一点点从根系上剥离，那过程缓慢而磨人，犹如拆解一张缠的死紧的蛛网。

许久之后，鼻欲与口欲被成功剥离。

温袖收回灵力，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将这五只封存着情绪的琉璃瓶放到托盘之上，后续要把它们和从药人们身上剥离出来的情绪玉瓶归置到一处储藏。

药人们做完差事，悄无声息尽数退下，屋内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

渡江云寝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头发耷拉到了地上，寒玉床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碎冰，那是他的汗遇到寒玉的低温凝结而成。

温袖弯腰，将匿魔丹放于他身侧：“辛苦了，暂时只有三粒。”

渡江云没有开口应声，躺在玉床之上浑身脱力，按着他的药人撤下，终于能蜷缩起身体，却缓解不了丝毫疼痛，方才那撕魂裂魄的痛楚依旧残留着。

窗外暮色浸染大地，夜幕笼罩合愈峰。

不知过了多久，渡江云撑着寒玉床的边缘慢慢坐起身来。

温袖正坐在桌案前执笔伏案，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这是她第一次对活人施展情绪剥离之术，术中种种变化、渡江云的反应、术法留下的隐患，都需要仔细记录，好好复盘总结。

她听见响动后抬眸望去。

待命的药人走了过去，端着渡江云的衣衫，送到他手边。

渡江云抬手施展净身术后，将衣衫一件件穿戴整齐，拿起装着匿魔丹的药瓶。

温袖起身送他一段路，在门口停下：“明日见。”

“嗯。”渡江云微微颔首，服下一颗匿魔丹，足尖点上允风剑，剑光一闪，御剑朝着玄冰峰飞驰而去。

回到玄冰峰，进了洞府。

云床之上的华清并未沉睡，正斜倚在柔软如云的被褥闭目休养，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又去看那孩子了吗？”

渡江云自然走进，随手褪除外袍，侧身躺了下去，伸手将华清揽入怀中，语气轻快：“是啊，也就我们家卿卿心思玲珑，一猜便中。”

华清顺势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我清醒的时间本就不多，你还去陪那孩子。”

渡江云鼻尖凑近华清的颈侧，下意识去闻对方身上独有的清冽幽香，可鼻腔之中空空荡荡，什么气息都捕捉不到。

他心中微顿，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语气闲散，低声笑道：“那孩子我颇为上心，往后怕是要常常过去探望，卿卿该不会吃一个孩童的醋吧？”

华清沉默良久。

“多陪陪我吧。”

他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应，伸手轻轻推了推渡江云的胸膛。

渡江云被轻易推开。

华清才发现他呼吸绵长，俨然已经睡着了，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环住他的腰，小声呢喃，话语里藏着浅浅淡淡的醋意。

“真是的，一个孩童，究竟有什么值得这般挂念的。不知在外呆了多久，才疲惫到这般地步。”

他闭上眼，在渡江云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也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