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坐落在繁华城市的近郊，紧邻一条安静的护城河，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影破开湖面上的雾气，对岸的建筑、零星的行人、刚开张的小店，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构成很漂亮的风景画。

时涯安静地坐在一张支好的画布后面，但并没有动笔。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回到现实中的这半个小时，对他来说犹如打仗一样紧张。

他先是确认了研究所内的人员对9室处理器现状的知情程度，并简单分类成“完全不清楚”、“知道连接出了问题但知情未报”这两类，知情不报的动机当然是害怕时总监的责罚，但除此之外、任何其他动机都找不到了。

没有人故意培育出亚当、故意把他通过联网上载到现实世界，甚至也没有人知道陈煜离职后的动向。

只有原本在陈煜手下的其中一位研究员跟陈煜保持着低频率的联系，并毫无防备地向时涯展示了记录。

“我最近一次就是过节向他问好了，就是这个，最后一条……”秦孟拿出手机，聊天窗口停留在了秦孟发出的一条很普通的祝福消息。

“不过确实有点奇怪，以前哪怕是群发的那种节日祝福，陈主任至少也会回一个谢谢或者表情符号什么的，但是你看这都过去挺久了，他也没回我。”

秦孟老实地回答道。

时涯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们陈煜自杀的消息，说到底，这和他们并没有关系，时涯调查这些，也不过是出自个人的目的。

警方对陈煜自杀案的调查也暂时没有收获，排查出的社会关系同他离职之前对时涯说的大致相符，只不过情况更严重一点。

其实早在研究所的工作还不是那么繁重的时候，陈煜和妻子的夫妻情感已经有了破裂的兆头，两人分居，而孩子完全跟着妈妈，态度也非常决绝，从不主动认生父。

陈煜最初似乎不认为这是个太大的问题，并且为了逃避解决这些问题，选择了更彻底地投身到工作中，把大大小小的现实事务、社交压力，一股脑全都扔给妻子处理，认为只要自己“熬过”某段特定的期间，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好。

在这一点上，研究所的身份阴差阳错地给了他很大的帮助，由于时涯对研究所整体设下了过强的安全防范措施，只要不主动选择回应，没有人有能力、或者有立场直接找到陈煜。

再然后，就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来自外界的消息了，不管是妻子、孩子，或者是其他人的。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进行尝试，但并没有意识到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丈夫完全不负责任的态度彻底消耗一空的，绝望的妻子。

她甚至完全抛弃了妻子这个身份。

根据警方回传的调查信息，女人是很好的女儿、妈妈，所有人的朋友，不能说是个好妻子，但原因只是因为她的丈夫曾经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

调查同样显示，后来的陈煜也经历了漫长的被冷暴力的过程，完全是他自找的，自顾自地想要献出自己的所有、换回妻儿的爱情亲情，结果收效甚微。

警方想尽办法也只能调取到陈煜离开研究所之后的沟通记录，看起来当他发现自己从某一次开始向妻子的打款再也没有被动用过后就陷入崩溃了。

他终于开始正视那些曾经被自己视作“不重要”的所有东西，关心、尊重……但从零开始学习这些他完全不擅长的行为需要时间，也需要试错。

而他面对的则是完全关闭了交流、地狱级难度的对象，进展当然很不顺利。

经过一段时间消沉、拉扯、主要是他自己和自己的拉扯，因为妻子和孩子的生活事实上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从从前的被动失联变成了主动无视某位缺位已久的家庭成员。

他们的态度足够果断，威胁离婚也好，去别的什么人那里寻求慰藉也好，都没有办法再让对方产生任何波动。

爱的反义词是不是“无关”，这个议题虽然从普遍的角度上还存在争执，但至少在陈煜这里，已经充分成立了。

他原本的设想是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不了承担所有后果，接受任何指责和惩罚，然后一切倒回原点，所有人都会像最初那样重新开始。

这无疑是根本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