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消息的传播速度总是比“小道消息”要慢上许多。
因此,当柘木游内部已经因为一次高层会议“改朝换代”的时候,网上满天飞的版本还是“柘木游已经开除了内鬼,下一步就是告黑,整治网络风气”。
出版社。
当编辑刘分歧听到身后的主编拿着报表、叹了今天第八百回气的时候,觉得这个事恐怕真的兜不住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给潇冉发去了消息,
“水肃老师,关于明年续约的事情,麻烦你尽快来一趟社里,我们详谈吧。”
算算时间,他担当负责水肃的漫画作品也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了。
水肃老师、就像他曾经见过的许多有灵气、有想法的漫画作者一样,是个纯粹而真实的人。
这种特性,让她能够创作出与其他人不同的、独特且受欢迎的作品,但也在当下这个信息混沌、人心浮躁的世代、给她带来比其他人更大的麻烦。
因为性格、因为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同、因为身处的社会立场不同,他们有可能会做出与“大众期望”不同的行动,这种不同在当下的风气中,成为一种“罪状”。
跟要拼命努力才能“被看见”的群体不同,潇冉是“被随时随地看着”的群体,包括她赖以为生计的漫画事业,也是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达的形式。
她把自己的人生、观察到的世界全部画进画里,把自己的情感、想要传递给世界的意义揉进自己的故事里,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人物、情节、新的世界,并乐意通过社交平台与读者分享自己在创作过程中、在生活中获得灵感的过程。
至少在从前是乐意的。
但所谓“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当有人拿着放大镜、带着其他目的,一字一句审查作品的错处、甚至扩大到作者的“生物圈”;当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被以莫名的、无视历史和场合的、甚至是自定义的标准来“严格”要求,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不被批判呢?
潇冉不是圣人,更惨的是,她也不算是什么很有名、很有能量、有本事扛过这波批判的人。
她只是一个稍有一点热度的、靠“粉丝的喜欢吃饭”、在出版社的权衡利弊之下会被随时放弃的小画手而已。
“分歧啊,你通知水肃老师了吧?一定要安抚好对方情绪,最迟下午,我们公众号那边就要发解约公告了。”
主编在后面喊他。
刘分歧回过头,还想挣扎一下,
“主编,咱们不能再坚持坚持吗?水肃老师也只是个小姑娘,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在咱们社待着,所有流程都很配合,卖得也不错,不能因为外人几句话,就断了她和我们的财路啊。”
“哎……”
主编又叹了口气,取下鼻子上的眼镜一边擦一边慢慢开口道,
“这话你这两天也跟我说了不下三遍了。”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负责水肃的作品,你们之间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是我也需要考虑整个出版社的利益啊。”
“是,那些人是不讲道理,但他们就是能影响到我们的销量,影响到我们出版社的风评口碑,你让我怎么办?”
“可是主编,水肃老师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错,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你以为那些人他们就不知道吗?”
主编的情绪也罕见地激动起来了,用一种刘分歧平时从来听不到的高音调表达自己内心有着与社内其他人相同的愤怒,
“那些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是无辜的,这件事已经很显而易见了,但这个世界、往往并不会因为你是正确的、你做得对而奖励你,即使会,一般也是在很久以后了。”
“我们都知道水肃老师没有错,但同样的,我们出版社也没有做错什么啊,分歧啊,不要太有道德压力,出版社也是商业组织,我们是要赚钱的,一切也是没有办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刘分歧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这段时间,出版社的热线突然接到了很多电话,带着各种口音、各种语气,不少还是很气愤的口吻、要求他们跟水肃解约,否则就要开发票、抵制水肃的作品,还要抵制同家出版社的其他作品。
原本大家也觉得莫名其妙,准备无视掉,但电话持续不断,甚至开始举报出版社办公室的消防、建筑合规,从已经出版了很多年的书籍里找茬、挑错,往各种监管部门提报出版社的问题。
等到刘分歧火急火燎地查出问题出在前段时间那个大热的全息游戏《闪亮恋心》身上的时候,他们这家体量并不算太大的出版社、已经遭遇了近年来最大的舆论危机。
而这家出版社,严格说起来属于一家规模超级大的文化传媒集团,虽然在股权上只保留了微弱的关系,管理上也很早就独立、自负盈亏,但为了借势,名字上还是保留了集团的抬头,导致外界基本将他们看作是集团的一部分。
如果继续闹下去,集团方面向下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