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西舟垂着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舱里,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屏幕前的蓝百色光芒映照在他绷紧的苍白面庞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颚线条。
半响,池西舟低声道:“……我是为了保护你们。”
万里肯定地说:“我也是为了保护你。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更是为了保护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你而死,”万里平静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同时看了眼身侧试图阻止他的沉幕之和沉默不语的微生缘,顿了顿,又道:“至少我需要知道是为什么。”
他自嘲道:“难不成以后你要我不清不楚地死在一个无人得知的角落?池西舟,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池西舟,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不要让我们为你产生无用的担忧。”
万里琥珀色的眼珠滑过一丝暗光,“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瞒着我们。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不是吗?为什么不寻求帮助?难道我们不值得信任吗?”
“我们,就是你最好的帮手。”
万里又是一顿,然后放缓呼吸,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后才又道:“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查。”
“虫母,精神力操控,替身,还有各种势力的插手,”万里定定地注视着一言不发的池西舟,问道:“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事情。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池西舟。不容置疑。”
“……”池西舟突然笑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万里,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一扬:“你是故意的?诈我?”
万里一幅‘我就是故意’的表情,“对。”
池西舟又扭头望向看戏的沉幕之和微生缘,问道:“你们也是?”
微生缘立马一甩头,语气诚恳表情真挚:“小爷冤枉!小爷在你们开始说话前半秒钟都还在神游的状态,对你们口中的事情可是一问三不知!”
倒是沉幕之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沉重开口道:“……是他猜中的。”
池西舟:“…………”
微生缘瞬间反应过来,扭头逼问沉幕之:“你又瞒了什么事情?!”
沉幕之淡然回答:“没有。”
微生缘瞪大眼睛:“你这是在嘲讽小爷的听力还是在质疑小爷的眼睛!?”
沉幕之闭嘴,在微生缘逐渐恼火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
池西舟:“……”
凝重的气氛放松下来,池西舟看着周围的三人,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脖颈上,又被他用指尖挑开。
这时,万里对他露出一个浅笑,问道:“你想好了吗?”
池西舟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秀美嘴角依旧扬起一抹弧度,但在那短暂的几秒内,万里的瞳孔里清晰可见他笑容里一闪而过的释然和信任。
几秒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们能在地狱找到我的话。”
闻言,万里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但还没有出声就被微生缘笑着打断:“小爷一脚踹翻地狱,信不信?”
池西舟笑着耸肩,点头对他应道:“当然信。”
“所以,告诉你们吧。”池西舟转身,毫无顾忌地留出自己的后背,深深地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雪,目光森寒犹如一谭深泉。
五指攥紧,血液蜿蜒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
“池北之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池西舟轻声喃道:“他曾经……是我的最亲密,最信任的,弟弟。”
在风声中,池西舟仿佛听见了自己幼时的声音,“你的家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无边黑夜里,那孩童胆怯的目光不停躲闪,又被他一把握住,许久,才轻声呢喃着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于是他笑着对孩童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好。”
“我姓池,那你也姓池;我是西,那你是北,好不好?”
“……好。”
稚童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无害的浅色瞳孔里溢出的水光近乎将他淹没。
“你叫池北之,好吗?”
池西舟听见了他胆怯而坚定声音:“好。”
“我叫池西舟,你叫池北之。”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
月色温柔洒满人间,照映出角落里死里逃生的孩童,他们脚边,一具虫族尸体倒在肮脏地面,凌乱的短发黏在细小脖颈上,又被人随意用指尖挑开,他睁着一双眼睛,柔声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
……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
池西舟漆黑长睫不住颤抖着,耳畔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远到近,凛冽寒气直逼大脑,但身体里的血液却是滚烫的,混合着某种无人得知的情绪一同疯狂奔涌,一如十年前那一场吞噬了一切的烈火燃烧之时。
他曾无比信任他,但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亲密,所有过往的一切全都在那个夜晚被吞噬殆尽,连同自己对他的一切,融入深渊,再也不能窥见。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十年前的这句誓言只是个笑话,十年后的他们谁都没能做到,只有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那双灰色眼眸映出无边苍穹,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深沉黑暗。
池西舟复而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和记忆中十年前的自己两相对视,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