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里矗立着的天使雕塑被无数从四周蔓延出来的藤蔓缠绕着,也遮挡住林屿阔的大半视野。林屿阔小幅度地挪动身体,想要调转视线落下的位置,看清段青寂此刻的表情、姿态。但这通通是无用功,段青寂被挡得太彻底了。
他这么一挪,只能将唐寅的表情看得更仔细。
可现在他根本就不想看唐寅。
这张脸实在是太碍眼了。
哪怕看得再清楚,也只会让林屿阔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之中——他现在正在偷窥,偷窥段青寂和唐寅的相处,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稍有不慎,哪怕他弄出任何一点儿声响,都会瞬间撕裂此刻的和谐,将自己再次放置在令人不满、厌恶的位置上。
林屿阔最终垂下了眼,长长的眼睫遮挡在眼前,这就像是他唯一能为自己盖上的遮羞布。
唐寅身上穿着件长长的风衣,他拢了拢外套,开口说:“这个我知道,但是师傅,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出国进修也只是理想中的选择,实际上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或许要再工作几年,我才能勉强走上这条路,所以我还是想继续留在你身边干活。”
林屿阔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声音。
如果是曾经的林屿阔,他肯定早就在第一时间冲出去了,他会插在两人之间,然后用最自然的语气不动声色地将唐寅驱逐走。
可现在他不能。所以他听着段青寂说:“如果你经济方面有困难,不用担心,我会…..”
“咔。”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骤然响起。
段青寂停住了原本要说的话,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只见。
林屿阔正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段青寂看着他,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唐寅却率先反应过来,笑着问:“林屿阔?你也住在这儿吗?”
林屿阔没答,仍旧沉默着紧盯段青寂。
难以言喻的死寂在四周蔓延开。
过了数秒,林屿阔才转动眸子,看向唐寅,语气淡淡地发问:“你呢,你住在这儿吗?”
他不回答人家的问题,还反问回去。
这实在是有些不礼貌。
唐寅暗自想了想,他得罪过这位吗?
好像并没有。
唐寅又想到唐家耿和他说过今晚有同学聚会,还特意叮嘱他到时候一定要去接他,否则他第二天一早就会在新闻版报上看见酒鬼睡死在街头的头条。
他再回想了下林屿阔那明显有些醉意的咬字发音,便了然地笑笑,说:“我不住在这儿,我师傅住在这儿,我是跟他来取文件的。”
那时陈北与林屿阔叙旧时,唐寅一直在听段青寂说话,自然没听见陈北说的“段叔叔”,也不知晓林屿阔和段青寂之间的关系。
唐寅笑容得体,用词恰当,一切都看起来如此完美。包括他和段青寂肩并肩站在一起时的那个画面。
林屿阔不想再去看段青寂脸上的表情,那只会让他心里更难受,他不想继续自讨苦吃,干脆就看着唐寅说:“这样啊,挺好的,一切都回归正轨了。”
他停顿几秒,像是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但还是说了:“我现在在海市一家公司上班,工资还算凑合,过段时间可能还要升职了,我这次回哈市是来出差,马上就走了。”
唐寅略显疑惑地开口说:“你这是…..”
林屿阔根本不理会他的话,也不给他打断自己的机会,语气平静地继续说:“我来这儿只是因为打车定错了目的地,马上就走。”
唐寅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扭头看向段青寂,却发现对方正在盯着林屿阔。
唐寅听不懂,段青寂肯定能听懂。
林屿阔那一段话说得很快,完全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段青寂——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跟踪你,也不是故意纠缠你,我马上就滚。
林屿阔说完,才抬起眼皮,看了段青寂一眼。
这一眼只维持了两秒钟,林屿阔边转过身,按照来时的路径,原路返回。
但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段青寂叫唐寅。
看。
他的到来没影响任何事、任何人。
短暂的插曲结束后,段青寂就会继续先前要做的事,面对他想面对的人。
苦涩的滋味像麻醉剂一般在心脏里快速蔓延,林屿阔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真是太不凑巧了。
怎么就遇到段青寂了呢。
弄得这么难堪。
但下一秒。
林屿阔就听见段青寂说:“唐寅你先回去吧,文件我明天早上给你送过去。”
段青寂提高了些音量,接着说:“林屿阔,你过来。”
林屿阔的脚步停下。
他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停在原地,却没敢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段青寂的声音变得近了些。
“转过来。”段青寂说。
林屿阔终于意识到自己听到的内容确实是由段青寂亲口说出来的话,他缓慢地转过身,就看见段青寂双手插着外套口袋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距离太近,近到林屿阔能闻到段青寂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过这香水味不是林屿阔熟悉的、甜腻腻的味道,而是另一款他从没闻到过的香水味。
林屿阔看向段青寂的眉眼。
段青寂似乎瘦了不少,眼皮褶皱变得比以前更加明显,也衬得他那双瞳孔更加得黑,似乎望进去就退不出来了。
他比以前更加成熟,也变得更有魅力了。
“喝了多少?”段青寂问他。
林屿阔反应了会儿,从他肩膀处看向后方,发现原本的位置上已经没了唐寅的身影。他确认唐寅真的走了,才开口说:“记不清了。”
“同学聚会,然后又去别的地方喝酒来着?”段青寂看着他问。
林屿阔似乎听见了他的叹气声,又好像只是错觉。林屿阔“嗯”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段青寂看着他那明显酒精上头,意识有些模糊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了压嘴角。
段青寂说:“你去同学聚会不至于喝这么多。”
毕竟顾知然还没回国。
林屿阔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他还算了解,别人不可能在同学聚会这种场面刻意给林屿阔灌酒。
那就只能是林屿阔在同学聚会后又转场去别的地方喝酒去了。
段青寂又问:“还能走吗?”
“能。”林屿阔说。
段青寂抬起手腕,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又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酒店。”他问什么,林屿阔就答什么。
段青寂问:“酒店名字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