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周就到高考的日子,为了调整高三学生的作息时间,以便提前适应高考,还为了能让他们有个良好的心理状态,这最后一周,学校先是按照高考的考试时间和科目安排,对全体高三生进行了最后一场模拟考试,考完三天就是四天的休息假期。
这一周的时间格外宽松。
林屿阔又去医院里看望了彭荟几次,但巧合的是,这几次彭荟都在睡觉,从未醒来过,他们也再没有了交谈的机会。
可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彭荟,林屿阔却觉得,彭荟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差了,状态是肉眼可见的急速下滑。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真能撑一个半月吗。
就在高考前一天晚上,林屿阔在医院见到了张磷。那个男人身上穿着有些脏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敞着怀,漏出里面蹭满脏痕的黑色T恤。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颓废地坐在病床前,双手紧紧地抓着彭荟没扎针的那只手,格外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仿佛在祈祷奇迹的发生。
可他脊背处略微颤抖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他努力了,可还是无法挽回自己妻子即将逝去的生命。
林屿阔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病房内的两人。他本想就那么看一会儿,便离开了。
因为张磷的到来也让他更清晰的意识到,他没必要再来了,彭荟的人生早就走向了另一条他无法逗留的道路。
彭荟的最后一段时光也不可能属于他这个多年未联系的、有着前夫血缘的儿子。
可彭荟的视线还是穿过玻璃,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之后。
张磷也注意到彭荟的视线,发现了林屿阔的存在。
后来,在医院外面,张磷坐在长椅上抽着烟,声音低缓地对林屿阔说:“她其实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这还是医生保守估计的,她也根本就没有继续治疗下去的必要了,现在打的也不过是一些很普通的营养针,只为了能让张鹤相信她所剩的时间没那么短,继续安心参加高考。”
林屿阔坐在长椅另一端,沉默地听着。
这句话也代表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或许彭荟剩余的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
或许张鹤刚高考完,就会收到彭荟去世的噩耗。
人生的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
张磷显然也知道这种隐瞒对于张鹤来说可能是无法承受的,甚至会成为他人生中的遗憾,哪怕这隐瞒是善意的。
张磷同林屿阔说话时,视线始终虚虚地停留在远方某一处,他像是在走神,连一丝悲伤的情绪都无法表达出来。
林屿阔陪他聊了半小时,两人互留了电话号。林屿阔就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了。回到家后,他直接进了卧室,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得沉,也格外得累。
梦里仿佛有无数小时候的记忆碎片在闪过,但林屿阔根本无法精准捕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画面如同过山车般在自己面前快速窜出,再消失。
高考仿佛成了一道人生的分割线。
林屿阔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而这几天,他和段青寂的最后一次交流,就是那天晚上如同决裂般的摊牌。
那些意味不明的接触和话语再也没出现过。
在高考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后。
林屿阔接到了张磷的电话。
他说,彭荟去世了。
就在那晚两人坐着的长椅上,彭荟靠着他的肩膀,在等待张鹤的过程中,没了呼吸。
彭荟的眉头始终是皱着的,病痛折磨得她难以维持最后的体面。
她的身体很痛。
林屿阔没去见彭荟最后一面,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阵嗡响的吸油烟机声,是阿姨正在厨房里做饭。随着视野转动,林屿阔看见餐桌上摆着一束花,是橘黄色的向日葵。花束旁还放着个棕色的档案袋。
林屿阔将它打开。
里面是领养协议的解除合同。
林屿阔将那份合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段青寂准备的很充分。
林屿阔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他名字。
林屿阔拿出那支高考使用的笔,打开笔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他彻底没有亲人了,无论是从血缘上论,还是法律上。
林屿阔将那支笔扔到了垃圾桶里,就转身上了楼。
阿姨还嘱咐了他一句:“排骨还有半小时能弄好,可以小睡一会儿,但不要睡太久,不然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屿阔应了声:“嗯。”
见他答应,阿姨便放下心,扭头接着调酱料。
但林屿阔回到房间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他已经有过一次离开这儿的经历,他要带的东西依旧很少。
除了手机、银行卡,还有身上穿的衣服,其他都是多余的,没必要带上的累赘。
他甚至连书包都不用背。
银行卡放在床上,林屿阔直接坐在地板上,视线直勾勾地不知在看什么。他原本想点一根烟,但摸遍所有的衣服口袋,他才想起来,两个月前,家里的烟都让段青寂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