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拼命抓挠着脖颈处，那里一片若隐若现的黑色密密麻麻，随着她的痛苦抓挠，慢慢变成一片。

指尖指甲嵌进皮肉，刮出细碎血痕，那些星点乌色似浸墨的冰水，顺着抓痕疯狂蔓延晕染，转瞬连缀成片，顺着下颌线往锁骨攀援，带着蛇鳞般细痕，隐在血与冷汗里，诡异惊心。她越抓越狠，颈间皮肉渗血，那片黑却半点不退，反倒如活物般随她挣扎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伴着刺骨寒痛，让她浑身痉挛，挤出破碎呜咽，连抬头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那片黑却半点不退，反倒如活物般随她挣扎搏动，竟隐隐透着几分和蛇夭同源的妖性，又被体内的狂躁气流灼烧得愈发狰狞。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烫？这么痒？

她跳进水潭中，冰冻的水，让她的脖颈处结冰。

随着极致的冰寒加身，灼烧一样的感觉渐渐退缩，她即将窒息，连忙从水潭底向上去，她趴在岸边，那些蛇群在阴暗的水底窥伺，却不再靠近。

眉心的烫意还在隐隐作祟，那道虚影在体内疯狂震颤，似是在抗拒着蛇夭的剧毒，又似是被她的伤势惊动——可这份异动，终究抵不过后腰的剧痛和经脉里蔓延的冰寒。

李晟趴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后腰的伤口处，鲜血混着泥泞，早已染透了大半衣袍。

李晟蹙眉，只觉体内灵力耗损严重。

后腰的骨刺还残留着刺骨的剧毒寒意，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李晟一张嘴，一口猩红鲜血狠狠呕在泥泞里，溅起细小的泥点。

蛇夭趴在不远处，七寸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可那双已然涣散的竖瞳里，似还残留着同归于尽的癫狂。它虽没了气息，那根扎入她后腰的骨刺，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经脉里灌注剧毒——冰寒刺骨的毒液，正一点点吞噬着她残存的灵力，连体内虚影的震颤都变得微弱起来。

“不能……死在这里……”

李晟咬碎了后槽牙，舌尖尝到浓重的血腥味，那股濒死的绝望，反倒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狠劲。她撑着颤抖的手臂，指尖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枯枝与泥泞，每动一下，后腰的伤口都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剧痛顺着脊椎疯狂窜入天灵盖。

一次，两次……她撑着地面狠狠发力，身形几度摇晃又重重磕下，下颌撞在青石上，擦出一道血痕。

就在剧毒快要冻僵她心脉的刹那——眉心的烫意骤然暴涨！

那道沉寂的虚影终于不再是微弱震颤，而是在体内疯狂盘旋嘶吼，一股滚烫到近乎灼人的气流，冲破毒液的桎梏，顺着经脉海啸般涌向四肢百骸！这股力道远比上一次更醇厚，更狂暴，似是被她的绝境彻底唤醒！

“啊——！”

李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喝，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滔天力道，猛地挺直脊背，硬生生从泥泞里爬了起来！她后腰的伤口鲜血狂喷，衣袍早已被血与泥染得不成样子，可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此刻却燃着悍不畏死的寒光！

她踉跄一步，捡起掉落在旁的焚天——此刻剑身早已被虚影的莹白微光彻底包裹，泛着慑人的寒意。

蛇夭已然气绝，可李晟却一步步走到它的七寸旁，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绝境逃生后的凛冽。

“强者为尊，而我，要活下去。”她意识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话音落，李晟倾尽体内所有力道，握着莹白焚天，朝着蛇夭七寸的伤口，狠狠劈下！

“去死！”她大吼一声。

少年的双眼冷漠，她一心只有一个念头，双手机械地动作。

“嗤啦”一声，硬甲碎裂的脆响再度响起，蛇夭的巨头直接被劈落，幽绿的鲜血喷涌如注，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机。而李晟，在劈下这一刀的瞬间，体内的温热气流骤然褪去，剧毒再度反扑而来。她眼前一黑，手中的焚天“哐当”落地，这一次，再也撑不住，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此刻，雷光撕裂浓云，天地骤生异象，一尊李晟偶尔梦见的、有些熟悉的女神像悬于高空，在风雷中若隐若现。

那座石像身姿伟岸如擎天之岳，赤裸上身映着银弧，筋络隐现野性尽显；金角狰狞张扬，耀目刺空，重重枷锁缠身，在狂风里晃出细碎铮鸣；粗壮蛇尾盘绕云层，鳞光冷冽，戾气翻涌。

神像身后巨门顶天立地，隐在雾霭中透着沉猛凶煞，门上护法女像裸身带鳞、凶相毕露，忽而抬首眦目、忽而垂眸蓄势，三叉戟劈得云絮翻涌，金黄瞳孔在暗处乍亮如炬。

那尊随幽瞳沉浮的护法门神，竟骤然动了！

她周身萦绕着半明半暗的虚影，她从门上下来，原本凝滞的手臂猛地抬起，紧握的三叉戟泛着森寒的玄铁光，动作没有半分神祇的庄严，反倒粗野得近乎暴戾——三叉戟的利刃精准叉住蛇夭那具还在淌血的庞大尸身，腕间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那数丈长的躯体从泥泞里挑得离地三尺！她举起巨蛇。

下一秒，一双覆着厚重黑鳞的黝黑利爪骤然破影而出，精准夺过蛇夭尸身。那利爪指尖泛着乌光，力道大得惊人，竟将蛇夭坚韧的鳞甲攥得微微碎裂。

没有多余的动作，利爪提着蛇夭尸身，径直往那片暗影深处的巨口塞去！

天空之上，骤然响起沉闷刺耳的咀嚼声——骨裂的脆响混着鳞片破碎的沙沙声，粘稠的汁液顺着尸身滴落，砸在满地腥血里，溅起细小的血泥。

细碎的蛇肉、染毒的鳞甲碎片，时不时从那巨口中滑落，有的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陷进红绿交织的血渍里；有的则顺着风势飘坠，“噗通噗通”坠入一旁的水潭，搅碎了潭面的死寂，也让潭水瞬间染上一层暗沉的幽绿。

门后那双眼瞳，似藏在万古寒渊之中，随着暗处供奉的神像缓缓沉浮。

朦胧的暗影里，那幽瞳半阖半睁，既有神祇俯瞰众生的冷漠，又缠着兽类蛰伏噬猎的野性凶戾——两种极致的气息在瞳仁里交织缠绕，凝成一股沉沉如海的威压，顺着门缝悄然溢出，瞬间席卷了整片山林。

雨还在下，雷鸣渐渐平息，云端之上的龙形虚影，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李晟，又看了一眼寒魂泉边的蛇夭尸体，龙首微微一点，周身的龙气渐渐收敛，身影再度化作一道残影，如流星般窜入云层深处，彻底没了踪迹。

周遭，终于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雨声砸在断壁上的“噼里啪啦”，只剩下寒魂泉的水汽袅袅升腾，只剩下蛇夭尸体腐烂的腥气，混着鲜血的腥甜，在空气中弥漫。

李晟趴在泥泞里，浑身早已被雨水和鲜血浸透，后腰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剧毒虽然被体内的龙气逼退了几分，却依旧在经脉里蛰伏，麻木感还是一阵阵袭来。她再也撑不住，视线彻底发黑，眉心的烫意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温，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勉强维系着她的生机。

风停了，残存的雷鸣余响被碾得粉碎。

连地上蛇夭喷涌的幽绿鲜血，都似被这威压慑得凝滞了流动。天地间只剩那股无形的气势在翻涌，撼得苍穹低颤，土层微微龟裂，连倒地不起的李晟，鬓边散乱的发丝都在威压下微微贴向地面。

天空本就被乌云遮得昏暗，此刻更是暗沉如墨，方才电闪雷鸣的残影、林间的林木枝桠、蛇夭庞大的尸身……所有景象都在恍惚间扭曲、消融，一点点淡出视野。

最后，天地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消失了。

只余下满地粘稠的腥血——幽绿的蛇血混着李晟咳出的猩红人血，在泥泞里晕开斑驳可怖的痕迹，腥甜与腐臭交织的气味，在死寂的山林里，缓缓弥漫开来。

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陌生的、带着几分慵懒又几分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浓得化不开的阴雾中传来。

那脚步声踩过积水的断砖，踩过散落的枯骨，一步步靠近，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一道低沉的人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在她的耳畔响起：

“死了吗？”

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靠近她，低头看了看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她的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指尖的力道终于散尽，掌心的泥泞使她终究还是没能握住那柄承载了她所有执念的焚天剑。

黑衣人看着趴在泥泞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少年，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腰的伤口，指尖轻轻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气息奄奄，剧毒缠身，灵力紊乱。

那人抬眼看向寒魂泉边那具庞大的蛇夭碎尸，又看向泉边那株完好无损的凝魂草。

“小黑居然死了……”

那人低声笑了起来，俄而，低头看着少年苍白如纸、下颌沾血的容颜，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低语：“我们还会见面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