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会说话的空屋其二:木匠是个可怜的跛子,妻子早年犯了疯病,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争气的女儿。谁晓得前阵子在西京城里出了事,人当场没了,老头一夜之间头发花白。
说来巧合,姑姑他们正好也是那会儿得了机遇挣着的大钱,不免令人多想。
房子完工的当天半夜,我好奇地溜进了那间空屋探险。里面阴风阵阵,冷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更恐怖的是,明明住客还没搬进来,却能听见墙壁里有女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还没等仔细听,老木匠就不由分说地将我赶了出去。而他自己却缓慢地走进了那片黑暗里,月光映出他的影子,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
卡利在拿到这则怪谈碎片后,专门将小洋楼的壁面凿开了个洞,然而并没有出现墙后藏尸之类的恐怖画面。不死心的他用手指在洞口反复摸索,最后在砖块的接缝处发现了一处异样的突起:
那是一枚刻满咒符的小正方体,它的表面缠绕着几绺又细又长的黑发——大概来源于某位年轻女子。
白色的圣焰从他掌心升腾而起,镌刻的咒文的立方体在烈火中熔化变形,散发出阵阵黑烟和难闻的焦臭味。
“快把它丢掉!…滚开,不要过来!”姑姑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卡利故意把那东西凑到了她面前,试图激起她更多的反应。
“该死的木匠,我要杀了他。如果不是他在屋子里动了手脚,我们一家根本不会落得如此惨状!”尖锐的指甲嵌入皮肉,她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分分钟就要暴起。
…………
在昨天西京城的宴会里,卡利和姑姑家的旧识搭上了线,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一本名为《鲁班书》的古老禁书——相传修习者必须满足“鳏寡孤独残绝”的任意一个条件,其中的咒术既可以帮人,也可以害人,如若使用不慎甚至会反噬施术者自身。
由此,他几乎可以断定:姑姑一家是因为对木匠的女儿做了某些事,这才招来了老匠人的蓄意报复。
不过,还有一点令他十分在意:昨天的那些菜品到底在暗示些什么?莉莉丝拿到了蛇羹,飞龙汤、青椒烧狸丁分别落入了学生仔和针织帽老头的手中,而他的则是猪头肉。
至于首位获得菜品的齐氏兄弟?他压根没放在眼里。在游戏里你侬我侬谈恋爱的玩家属实少见,要么是填坑的典型炮灰,要么就是强大到可以无视副本规则的高手。一般来说,前者居多。
若非齐山月的长相酷似天启公会恶名昭著的[天使],卡利甚至懒得将注意力分给这两人。自从十诫重创了[魔王]后,那个疯子就彻底不正常了,现在指不定还在拼命刷本攒治疗道具呢。话说,他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扮演“齐风落”的玩家,总觉得很眼熟…
…………
此刻,祁遇正站在售票处和老大爷大眼瞪小眼:“坐地起价也没这样的!昨天一灵魂一张西京城单程,今天三灵魂一张,返程票还翻倍,资本家见了您都得摇头。”
“爱买不买。”老头撂下狠话,顺势准备将窗子合上:“反正总有人会去,少了一两个顾客我又不亏。”
“等等,去镇里的票什么价?”他单手卡住窗框,老爷子推拉博弈半天,窗户都跟钢筋似的纹丝不动。
“一灵魂一张单程票,返程票两灵魂。”对方被逼得实在没招了,连眼神都带着恶狠狠的劲儿:“松手,破坏公共设施赔死你!”
“能多给我来几张吗?”既然迟早都会涨价,不如先囤起来。哪怕最后用不完,也能高价出给想要的玩家回回血。
“想倒卖?没门!”npc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气得吹胡子瞪眼:“管你活的还是死的,每个人单次最多只能买两张,一去一回。”
老头说罢,撕去了人模人样的伪装,再也藏不住脸上的贪婪之色。狰狞的口器在他的皮肉中来回搅动,仿佛和夏天嗡嗡作响的吸血蚊子同出一宗——害得祁遇总有种想把这家伙当场拍扁的冲动。
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灵魂,比如上个副本里吞噬的桫椤城邦君臣、李行之强迫他喝下的“萃取小饮料”…它们的作用似乎和抑制剂一样,能有效压制秘闻过度使用造成的崩坏、稳定精神正常。只要一下子不取太多,应该没事吧?
昨天被投喂的血已经被消化殆尽,祁遇低头看向醉心美食的售票大爷,腹部传来阵阵饥饿的刺痛——他迫切地想要撕碎些什么来填饱肚子,宰杀猪羊似地剖开猎物的皮囊,放任温热香馨的血肉滑入喉咙。
…………
今天他和李行之分头行动,负责去镇里扫购食物。当然,目的也不只有这个。
“我从医院那边扒到了病历,齐风落在住院前一直有在服用某种药物。月村没有药店和诊所,大概率是在镇上买的,沿着这条线应该能有所收获。”
“哦对啦,我也有线索要分享。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发现,玩家和鬼怪扮演的角色普遍存在一个共性——信仰宗教或者神明。独眼佛、子母娘娘、稻草仙子、姻缘鸟……剩下的几位我还在找,有消息再和你说。”
早晨分别时,他们互换了已知信息。祁遇白天的活动时间越来越短,食欲却愈发高涨,只能趁着现在能行动多捞点信息。随着游戏内日期的推移,他的状态会更加不受控,届时再想要独自出门就很难了。
他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恍惚间回到了十几年前放学的午后。街边的小商贩四处吆喝,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各种各样的彩色招牌挨挨挤挤堆作一块儿,看得人目不暇接。
药店的门面又小又破,但白底绿字的牌匾却被擦得锃光发亮,上面写着“永安药店”四个字。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颓废大叔,闲着没客人的时候就爱坐在门口听赛马场彩票开奖,收音机时不时还串台,发出“刺啦刺啦”的混响。
他还知道,老板娘是个脾气火爆的美女,哪怕上了年纪还是最爱听人喊“姐姐”,绝计不允许别人在称呼前加个“老”字。
承载了整个童年乃至青年时期回忆的地方,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遗忘?
…………
“当前西京标准时间十一点五十分,下面插播一则广告,马上回来…”刚到预备开奖的关键时刻,收音机里却响起了一阵魔性洗脑的音乐。大叔气得骂了一句粗口。
“给我拿和之前一样的药。”
老板似乎已经形成了熟练的肌肉性记忆,直接从货架上拿了瓶维生素C咀嚼片给他:“五块大洋或者一个灵魂,怎么支付?”
“确定没拿错吗?”
“你以前常买的就是这个。买处方药得带上医生开的单子,虽然咱做的是小本生意,但也得对顾客负责,不能乱卖药害人。”
眼前的npc和老爹长得一模一样,祁遇有种误入了平行世界的错觉。对方不认识自己倒算好事,省得后面横生枝节。他照例用灵魂结了账,拿起药瓶准备往外走。
然而,背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阿遇哥哥在家吗?我想找他玩。”
“哦哦,我们家那小子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你过几天再来吧。”
“叔叔骗人,阿遇哥哥明明就在这里啊。”一双手钳住了祁遇的腕部,毫不留情地往后拖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六七岁幼童该有的力量,简直和怪物没差。
他转头看向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孩子,凉意猛地窜上脊骨:李行之去西京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钟表齿轮“咔哒咔哒”的咬合声。祁遇若有所感地注视着墙上挂钟,从他进店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十分钟左右,可表盘显示的时间却是“11:40”——不仅没有向前走,反而还在不断回退。
…………
西京城正午十二时的钟声准点响起。高耸的钟楼如同无悲无喜的神明,静默地俯视着下方骚乱的人群。
“什么?总统遇袭了?”
“袭击者混在宾客里,没排查清楚前谁都走不了。刚刚有个想跑的,被护卫队一下蹦了头!”
“太可怕了,好好的宴会怎么变成这样,呜呜呜。希望能快点捉到凶手,还大家一个清白。”李行之声泪俱下,时不时还用手绢抹抹眼角,一副被吓惨了的模样。
在一众脸色惨白的贵妇里,他的表演毫毫无违和感。高跟鞋的踢踏声、压抑的呜咽、男人女人的尖叫已经让在座所有人的神经无限紧绷,哪怕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摧毁当前细若悬丝的和平假象。
玩家们神色各异,怀疑的种子在人群中蔓延。[战争]感受到了怨念集聚的甘美气息,在他的识海里急得抓心挠肝,一直嚷嚷着快放祂出去开餐。
“砰!砰!砰!”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击落了宴会厅正中的大型水晶灯,庞然巨物“轰”地一声砸下,碎片四处飞溅。闹哄哄的场馆里直接乱成了一锅粥,好巧不巧地,供电闸也被人故意拉了。
…………
“永不衰老的夜之魔女,红海的神秘主宰,游戏人间的欢愉化身,颂念您的尊名,祈求您的降临。”莉莉丝后颈的徽记骤然亮起,再次睁眼时,她的双眸染上了一抹妖异的紫色。
长鞭破风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形如皎皎月轮,直袭海运公司老板的面门。
“锵——”王大虎抄起重剑挡在叔叔身前,利器悍然相撞,迸发金革之声。
贪生怕死的王啸风哪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场面,一时间吓得屁滚尿流,口里直呼“饶命、饶命”。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尊严,慌里慌张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企料此处早被一个相貌可怖的小女孩占据,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
“有鬼啊啊啊!”
李美美眼见着这肥头大耳的家伙要祸事,连忙捂住了他的嘴,恶声恶气道:“再敢乱叫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她的角色支线任务堪比谜语人讲话,要求不明、指向模糊,也不知是哪个聪明蛋拍脑瓜想出来的。好不容易琢磨出点头绪,结果这胖子突然嗷一嗓子,直接把思路给吼没了。
[为了减轻血脉相传的诅咒,你们家族开始行善积德。传闻每做一件好事,独眼佛暗中窥伺的眼睛就会少一只。姥姥认为的“善”是渡人,父母认为的“善”是渡己,你认为的“善”又是什么呢?]
[新增角色支线任务②:日行一“善”,持续三天。]
哪怕与人类共生十几年,李美美依旧无法理解他们的某些作为,无法共情。她还记得研究所对她和哥哥下达的评判——一个过于迟钝、不通人性;另一个极易受情绪支配、天生反骨。
他们是被淘汰的仿生人残次品,也是镜子的一体两面。如果哥哥或者祁遇在这里,是不是就能很轻松地解开题意?
不行,不能指望那两个家伙。她绝对要靠自己解出来!一桩陈年旧事不恰时宜地浮上心头,顺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她隐约想通了某些关窍。
…………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人类在想什么。上次我在走廊遇到一个病人,明明快死了,他的老婆小孩还合起伙骗他,说什么很快就会痊愈之类的话。”李美美连皮带肉地啃着床头柜上的慰问苹果,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我觉得他们好坏,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亲人呢?”
“因为想让对方抱有对未来的希望。欺骗行为的本身是坏的,但出发点却是善良的。与其让在乎的人郁郁寡欢地过完最后的日子,倒不如让他在一无所知的快乐中迎接死亡,起码不会特别痛苦。”
祁遇看着被扫荡一空的水果,眼里满是痛惜:“大馋丫头,好歹给我留两个啊!”
“哦哦,原来是这样,好复杂。”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是涉及到了某种知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