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人知道所谓的“方法”,而他的青梅竹马恰恰又是个从不坦诚的小骗子,那么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是谁简直不要太好猜。虽然丢失了大部分的记忆,但祁遇的智商依旧能在关键时刻占领高地。
“夺人买卖衣食,如杀父母妻子。若不是你们毁去狩猎陷阱、断我财路生计,我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佝偻老头缓步走出,皱褶的皮肤堪比历经百年风霜的树皮,松松垮垮地兜着下垂的脂肪。
“如今我和亲爱的玫瑰能借由你二人的躯壳重回世间,倒算是了结了当年的冤孽。”
“我们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祁遇冥思苦想也没有任何头绪,但对方的话语又不似作伪。他茫然地看向暴怒的老头,脸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厚:“要不然你讲讲?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
众神公会。
“当时我一眼就看出那规则有问题!禁止人类食用庭中树的苹果,那让神吃不就行了?说那时迟那时快,神王大人在我的召唤下闪亮登场,两个队友直接惊呆了……”周思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满屋莺莺燕燕听得入迷。
“哇,会长大人好厉害!”
“太了不起了。”
“那是自然。游戏里的献祭流就是由我牵头开创的——打不过就把对面送给神当小零嘴吃。副本世界的‘柱’是个老头,他看npc和硬件软件设施快被啃完了,吓得连忙把我们三尊大佛给送走了。能成功通关,我居功甚伟。”
“后来的结果你们也知道:游戏禁止玩家向神献祭副本了。要我说,都怪那个死老头。明明已经收割了那么多玩家,非要贪多贪足拿大满贯,故意把出口藏起来试图困死我们仨。”
周思在美人们的吹捧下有些飘飘然,再加之喝了点小酒,脑子愈发地不清醒,什么昏话都开始往外冒:“美中不足的是宙斯颜值掉了点档次,本来我还能更拉风的。隔壁[魔王]的路西法我是真馋,哎呦喂那个帅啊……宽肩窄腰黑长直,配上看垃圾的轻蔑眼神,简直是主人中的主人。神王但凡有祂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不好啦,会长的脑袋挨雷劈了!”
…………
“被献祭吸引来的神明为了抢夺副本大打出手,我的辛苦经营全部毁于一旦。为了平息祂们的怒火,‘茧’将辖区划给祂们大半。副本体量一缩减,收割灵魂的难度就变高了。”
“可是,玫瑰需要的灵魂数量却与日俱增。作为‘柱’的我很难再供养得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腐烂。你说,我该不该恨你们!”老头哆哆嗦嗦地拭去泪水,看起来分外凄惨。
“玫瑰是谁?”
“我那年轻的、早逝的妻子。那份制作活尸的秘术不是被你们三个做局骗去烧了吗?你在装什么傻!”
“做局?”祁遇感到有些冤枉,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莫名其妙的控诉,简直是从天而降一口黑锅。
“先派个戏精过来骗人,装得楚楚可怜,用相似的经历勾起我的怜悯。亏我还真信了他的这套说辞,以为能挽救一条生命,谁晓得全是假的!”
“不,他也许没有说谎。”胸口开始隐隐幻痛,祁遇记得那里应该是有道伤的。每到夏天就会开始流脓溃烂,散发出蛋白质死掉的味道。丑陋的、像蜈蚣一样的缝线总让他感到自卑,不敢照镜子。
李行之以前的很多行为在此刻有了解释,原来奇怪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饱受社会排挤的仿生人居然能将一具活尸藏匿数年,还不被周遭的邻居发现——他的小竹马真的很了不起。
这次,祁遇的语气放柔和了不少:“关于你的辖区被没收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但如果再不放我回去,我敢打包票,你仅存不多的土地也快清零了。”
“哦,还有你的玫瑰,她应该也在找新的躯壳吧。要是把主意打到某些不该肖想的人身上,她可倒大霉了。”
…………
玫瑰帝国,地宫。
“公主,好歹吃些东西吧。虽然王妃平日里有所刁难,但她也是真心实意关爱你的啊。”蕾娅身边的侍女将面包和苹果放在丽姬面前,三番五次的劝道:“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饿坏了该如何是好?”
“别来烦我。”李行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心头郁气更甚。就算把所有尸体都开膛破肚,他也没有找到国王夫妇曾经所说的那位神明。再加上前几日祁遇的突然昏迷,直接打乱了他后续所有的计划部署。
侍女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距离国王颁布禁令已经过去了五六天,丽姬每日仅一餐的伙食被蕾娅小姐换成了烂菜叶之类的劣等品。还在发育期的女孩绝对挡不住新鲜食物的诱惑——对方一定会吃的,只是时间快慢的问题。她如此想到。
与此同时,公主正在思考另外的问题。
既然他依照昔拉所言找出了对方想要的真相,那么堕天使应当也履行了承诺,即让祁遇解除崩坏状态、恢复正常。能致使人昏迷的元凶,大概率是那不知所踪的神明。又或者说,副本世界还存在其他的鬼怪?
相比过去,这里的模样几乎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犹记得,当初遇到的“柱”是个苦命老头,祁遇和周思本想将那人一并处置了,最后却被他劝了下来。
他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兴许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经历太过相似,未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哀。
…………
“求求你们,放我条生路吧。如果我死了,玫瑰也活不下去。我只是太想太想她永远陪在我身边了,这才做错了事。”
老头垂下了高傲的头颅,狼狈地膝行向前、低声哀求,他抛却尊严和身而为“柱”的一切,像条可怜的街边野狗,试图用丑陋而滑稽的姿态博取观众的同情:“我已经得到了该有的惩罚。我做的事,她一无所知。她是无辜的啊!”
恍然间,李行之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果祁遇哪天不得不离自己而去,恐怕他会比这老头还要偏激。
他神色微动,跨步挡在了祁遇和周思身前:“这老家伙损失了大半辖区,日后定造不成什么威胁。况且,他已经诚心悔过了,不是吗?得饶人处且饶人。”
“停手。”祁遇归剑入鞘,繁复的红色阵法融化成无数血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长发堕天使安静地伫立在他身侧,宽大的黑色羽翅在地面投下阴翳。
“稀奇,你们竟然帮敌对阵营说起话了。”周思心不甘情不愿地送走了神王:“只是人家倒不见得领你们的情。”
…………
时过境迁,不知曾经的“柱”是否还活着。在那次副本后,祁遇的病情逐渐恶化,关于[简]的抄袭谣言却尘嚣甚上。他敲着键盘,试图以一当百和乌合之众对喷,可那微小的声音还是被盛大的网暴狂欢吞没了,如同银针沉入大海,掀不起任何水花。
李行之终于在某一刻理解了那个老头的心境,纵容自己不断坠落、坠落到没有阳光照耀的地底。如果世界对他善良,他便报以微笑;如果世界非要撕烂他的翅膀、剥夺他的蓝天白云,那他也不介意毁了它。
“叮~角色支线更新,请及时查看。”系统的机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打开蓝色光屏,只见菜单栏最下方突然多出了一个任务:
[战争奖励①:可以使处在同空间内的任意一名角色分担自身所受伤害的百分之五十,对玩家和npc均有效。]
[战争奖励②:苹果的毒素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陷入沉睡。第十三位女巫的赐福和王后的荆棘魔法将永远护佑你。]
[(更新)个人支线任务:和王子达成happyending结局。注意,如果王子不幸死亡,或是被取代,副本将产生不可逆的恐怖变化。]
剩下的三个国家里,只有波络国和风谷国的统治者明面上都是男性,“王子”又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祁遇拿到的身份牌应该是“第十三位女巫”和“波络国王妃”,职阶毫无疑问是[巫]。按童话里的1v1纯爱双洁剧情发展,王子不可能拥有婚史,所以对方更可能是风谷国的那一位。
李行之的预想非常简单:只要干掉便宜老爹上位,再用武力踏平风谷国,到时候管他王子不王子的都得乖乖听话。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还未等计划执行,麻烦就先找上了他。
…………
波络国。
“奇克大人,王子殿下还没有回来吗?”
“快了吧,毕竟尤路古他们都返程了。”
凛风吹过无边旷野,奇克敏锐地闻到了其中夹杂的血腥味。在与亚里克的疆域交界处有一座山岗,那里是历朝历代兵士沉眠之所。多数人尸骨不全,只得以衣冠下葬、配剑作碑。从她居所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一览全貌。
行商贸易既看重天时地利,也离不开机遇运气,所以靠商业发家的波络国臣民们格外迷信风水。小至衣食住行,大至婚丧嫁娶、重要交易,都要由巫师卜算一番再做决断。象征不吉的坟茔、死尸,他们往往都避而远之。
“奇克大人……您看,远处怎么有个孩子?”小侍卫脸色惨白,不自觉地结巴起来:“他、他还在朝我们招手呢。”
“怎么可能?”
笼罩在晦暗暮色里的山峦宛若巨兽的脊背,驮着那一轮渐渐西沉的残阳。与以往不同的是,荒凉枯寂的剑冢旁,多了个白生生的幼童,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分明是丧服的制式,只不过被血染成了艳红色。
不详的种子率先在波络国生根发芽,战争以一种意料之外的形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