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瑄家远离市区,与深山里的主家祠堂相距不过百里。
昨日,时至夜深。
李家祖祠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里头却开着灯,窗棂附近透着稀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
——祠堂里有人。
李江瑄背对着大门跪在黄蒲团上,微微弓着腰,手上拿着黄纸,身前的旧铁盆里点着团火。
铁盆里的黄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碳化,最终化作泛红的灰烬,李江瑄掐着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加纸,火舌愈发攀高。
李江瑄不是第一次来祠堂。
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李江璥抱着他,跟在父亲身后,带他来祭祀先祖。
此后许久,李江瑄再没进过祠堂。
直到年岁渐长,八岁时的清明,李江瑄跟着呜呜泱泱的人群又踏进这里。
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入李江瑄耳中——祠堂外锣鼓喧天,身边是细碎而不停歇地人声,祈祷事业、祈祷爱情、祈祷家族继续兴旺,为他人、为自己。
李江瑄心里空荡荡的,学业也好,人际关系也罢,似乎没什么是需要他追着求着想要的,更逞论是渴求到要向存在存疑的鬼神祈祷。
成就、赞誉、他人的喜好是花费伸手的力气就能得到的,容貌和优渥的生活是出生即有的,对李江瑄而言,“得到”是一件太过轻易的事情。
但他仍旧学着大人的动作装作有所祈求的样子合起手,而后向碑位下跪磕头,变得合群起来。
李江瑄也不是第一次单独来祠堂。
祠堂除了集体祭祀,还要定期上香,老规矩是主家的人谁有空谁来上,在李江瑄大学前,往往是他在做这件事。
按大人的说法,祖辈的魂灵始终庇佑着李家与李家的祖祖辈辈,这种说法带着腐朽的封建气味,并不能使人信服,至少李江瑄不信。
但他还是会来祠堂,甚至偶尔会在祠堂里一坐便是小半天,来了以后也不做什么,只是闭着眼静心。这种情况在他升入高中后变得频繁。
李江瑄垂眸,他盯着烧得正旺的火盆,灰白的烟雾盘旋着弥漫开来,灰烟先是缠绕在李江瑄周身,再是飘向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暗恋不无益处,至少自己祈祷的时候诚心了许多。李江瑄笑得苦涩。
高中的时候你对他并没有警惕心,李江瑄精心策划着一次次巧遇,你们慢慢熟络起来,而后某一天,你突然便和他拉开了界线,似乎是因为他得家庭背景,李江瑄百思不得其解,眼睁睁看着你离他越来越远。他再也凑不上巧,颓然间意识到是你有意为之。
幸好虽然你不喜欢他,但也不喜欢其他人。
幸好他旁敲侧击你得同学,又问到了你的高考志愿。
幸好他追着你到了大学。
你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虽不比最初亲近,至少不再主动远离你了。
他满腹信心,你对他的态度却再一次变得微妙。
——一切似乎是从这学期你从你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开始。
又是断崖式的态度转变。
李江瑄说不上为什么,却很肯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