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后，我还是下了床，有点焦躁难安地去了客厅。
一会儿纠结要不要换鞋下楼，一会儿稍微扒窗户上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到，都是一些大树和其他行走的人，没有一点他的身影，我勉强在沙发上坐下，在想要不要给他发一下信息，但手指纠结死了，在键盘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不知多久后外面终于有动静了，有人上楼了，我一下直起了身，全神贯注听着，几秒后，门被敲响了，果然是他。
我去给他开门:
“怎么这么久？”我有点火大地质问。
“忍不住买了点别的东西。那个水饺店里的阿姨们好热情呐，拉着我一直和我聊天，坚持送了我三个小菜，还有两瓶饮料。”五条悟笑着，举起他手里几个大的惊人的袋子晃了晃。
“……”
我让他进来。
他手里拿的东西真不少，两大份水饺，两大份菜，三个满满当当的小菜，两整瓶玻璃汽水，然后是其它一些东西。他说他买完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去旁边水果店看了看，给我买了一点果切，又去旁边的点心店买了点点心，称了些泡芙和其它不少糕点等，他说真是眼花缭乱，闻起来也香的不得了，真想把那些东西全买一遍呢。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水饺店里怎么了，他说是店里那些工作的阿姨太热情了，见他是外国人，还长的这么高这么帅，说话这么好听还有礼貌，拽着他不想他走，全程一直和他聊天。
我:“……”
他心情很不错地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往餐桌上摆，挨个拿掉包装盖:
“真的好友善呐，其中一个阿姨明显不太懂手机，但还是艰难用着翻译功能和我一句一句聊天；走的时候他们坚决要送我两份小菜，我想想接受了，没想到给我装得满满的。我就想扫码给她们付点钱，她们坚决挡着不让，买果切的时候我就多买了两份，给她们送了过去，结果她们又坚持送了我另一份满满一盒小菜，外加两大瓶饮料，你想喝吗，想喝我直接给你打开，不用开瓶器。”
“……打开吧。”
五条悟大拇指向上轻轻一挑，需要用开瓶器才能打开的那两个结实金属薄片盖子被他单手轻轻松松弄开了。
我慢慢在餐桌前坐下。
合着我担心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的时候，他跟人聊的像跟家里老奶奶聊天一样欢。还有这份量，绝对吃不完，这么多小菜，冰箱绝对放不下，必须要先把里面掏掏然后才能把吃不完的饭放进去。我要了个韭菜虾仁，另一个让他自己选，他要了个猪肉大葱，他说他看菜单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艰难选定这个。菜也是让他自己看着买的，一道红焖带鱼，一道清炒空心菜，这些东西全摆下来，已经完全把我本就不大的餐桌占满了，五条悟把碗筷给我放面前摆好，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他拿起那瓶汽水，说我们干杯好不好？
我看着满桌过于满当的菜，还是缓慢拿起汽水，稍微抬了一下，五条悟手远远伸过来，和我很直接地用力一碰:
“干杯！”
我心里有点复杂，觉得真是干不了杯一点。
有点像在东京时那么多个稀松平常的日常，难得不忙的时候，他要么会点外卖点满一桌，然后我们两个惬意地慢慢享受我们的情侣用餐时光，要么他自己在厨房泡一泡，做出各种有水平有情调的料理，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带着空荡荡的胃去吃饭，吃饱后放下筷子，摸着撑撑的肚子仰天长叹。
此刻，五条悟像平常一样坐在我面前，边吃饭，边终于有机会，非常有兴致地和我搭话:
“终于能和你说上话了。你这个家小小的，很可爱啊，刚来的时候我好喜欢，现在也好喜欢。”
“有什么好喜欢的，比不上你那顶级大豪宅。”
“但我真的很喜欢，有种很亲近温馨的感觉，到处都被你打理得很不错嘛。”
他这样开口，语气很欢快，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个鱼做的真好吃，在日本没有这种吃法，可能只有中华料理店有。”
我没说话。
“水饺也好棒，味道太香了，没吃过馅这么多，皮这么薄的手工水饺，比超市卖的那些速冻的好多了。”
切，皮厚馅少难吃，我们这的速冻水饺都比他们那的好吃。
“吃完饭要不我们去散散步？”他有点积极地问。
“不要。”
“那我们一起看电视？我买了那么多甜点。”
“……你看得懂吗，全是中文。”
“……啊，我忘了，但没关系，我就当练习中文了，好吗？”
他有点烦，想了想，我就答应了他，不然怕他一直烦我。
五条悟非常高兴地把鱼夹给我，他已经把那鱼两边的刺都剔除了。
“今天那几个阿姨有特别感兴趣地问我女朋友是谁，住哪栋楼，她们认识吗，我没说，我觉得你可能注重安全和隐私，不想我说。”
“嗯。”
“有几个阿姨非常遗憾我是外国人，还有女朋友，但还是围着我问这问那，给我一种只要我是单身，她们就会立刻把我抢走的感觉。”
“……”确实，他的确挺香饽饽，放在婚恋市场上已经不能简单概括为抢手了。作为一个亚洲人，他不仅完美长在所有人审美点上，还特别谦逊有礼，在长辈眼里可能更讨喜，更别说他物质条件不是一般的好，那可是个真正的老钱家族，那些阿姨如果知道他的真实情况，我猜她们可能个个杀红眼，底线也有概率不要了，很可能不肯放过他。
接下来他改变了话题，他声音放轻，说话有一点小心翼翼和试探:
“……本家的人听说我要来的时候，他们很激动和开心，有几个老头甚至想跟着我一起来，我当然拒绝了。他们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
我低头吃水饺的动作一顿。
“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知道再多的钱都换不回叔叔阿姨回来，所以我们可以竭尽所能，你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会做到。”
好一会儿过去了，饺子不怎么想吃了。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们也算是典型的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而从我自己的方面讲，我也确实很难放下，我相信这件事没人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放下。
“别说了，你再说我就再也不想理你了。”我说
五条悟真不再说话了，我总算能够宁静地享用这顿午餐。
我本来有点不太想看电视了，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五条悟很快速地收拾完剩余的饭菜和桌子，然后提着那一袋子甜点过来，说我们看电视吧，那模样，生怕我跑了似的。真难想象五条悟竟然也有这一天呐。
我在沙发坐下，他打开电视后也在沙发坐下，我找了个英文电影看，他自己跟着中文字幕学中文去吧。他买了很多的泡芙，香甜的奶油在我嘴里爆开，那感觉的确很幸福，五条悟也在我身旁很享受地食用着。我心情稍微有点变好地看着电视，我也确实有些怀念了，这是家门口的味道，真的很久没吃到了。
那是个关于教育与勇敢、青春与自由、生命与活力、梦想自我与反抗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电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实在没得看，我就随手找了个喜欢的，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它。等开头出来后，我才忽然想起来，这也算是我们两个的情侣电影，虽然这讲的根本不是爱情。它讲述的是在一位老师的引导下，某个班的学生们探寻自我追求自我，反抗僵化陈腐死板的教育体制的故事，当初我和五条悟熟络后，我向他极力推荐这部电影，他不是想努力当一个好老师吗，这部电影肯定能带给他什么！结果他和我说他早看过了，这是他非常喜欢的电影之一，他成为不了里面的那位老师，但他想努力成为像他那样的一位老师。
我准备换电影，五条悟突然阻止我，说别换，我们就看这个吧，拜托了。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换电影。
让整部影片的走向不可思议地向截然不同方向急转的那个事件戛然爆发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想停下，停止观影，我不想和五条悟一起感受这个电影最让人震惊的片段，而五条悟此刻应该已经投入进去了，应该吧，我大概能猜到。他这时开口了，他说他希望他的学生们能做自己，他期待他们能与他同行，但在此之前，先不要被自己咒术师的身份束缚，先找到自我，先明确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因此和他搭话。我没有吭声，继续静静看电视，差不多要结尾的时候我想起身走了，反正结局都知道是什么，就那样。
结果他突然拽住我胳膊，我没能从沙发上起来。
我皱皱眉，扭头去看他。
好一会儿后，他开口了:
“能抱一下你吗？”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能。”
“……就一下嘛，拜托啦……”
我挣开他手，要回房间，结果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