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清晨连着清晨,黄昏连着黄昏。日复一日,转眼又是夏天。暑气要把人活活蒸死,草叶鸟禽都蔫蔫的,顶上一层歪扭扭的热雾。池水晒得节节败退,池边石上刻得一道一道水痕。
皇帝犯了时气,卧床不起,叶澜依虽陪侍左右,也常趁他糊涂,溜回来享清凉。闲时她就帮卫临算账,春禧殿快变成太医院分院了。
“大人,我今有一事不明,替我解解惑?”
“做什么怪,快讲。”
“我今儿逛园子,正遇上分发消暑凉茶,口渴上前讨了半碗,发现这茶所用茶料极好,一细问,是御药房淘换下来的药材。”
“……对,是我将御药房一批药材销了充作茶料。”
她不必问为何要这么做,是收买人心或犹怜草木,只说:“你也不怕被人查?”
“满宫里除了你,哪个主子会抢下人的茶喝?”
相视一笑。
“还没清账?”
“不,是脉案。”
他本来想让新来的医士给他抄写,看那人低眉垂目,想起从前自己,又带回来自己写。卫临埋头誊写时说:“我怎也变成那种只会消耗才俊于琐碎的所谓栋梁?”
连这牢骚也是淡淡的,短过雨停。
叶澜依放一只小雀安慰他,小爪子踩过墨又跳上纸,留下一串细细的竹枝叶。
“哎哎。你!……”
花了纸,重写,不巧墨恰好不够了。
“你看,还得回去写。”说着收拾东西准备要走。
“别别别,”她把人按住,“我这有墨。”
她下榻,一通苦寻翻出来彩墨半盒,偏巧都桃红柳绿,连个深颜色都没有,被否了之后,又从妆匣取出一小盒。
“你这还有……”他刚要调笑,看叶澜依启开盒子,忽不能做声。
螺子黛。
“你知道这东西多贵?”
“我知道这玩意是黑的。”
“没有你这么糟践的。”
“要是大人觉得这玩意只有涂给那老货看才不叫糟践——门在那!”
甩他一个“你走就是”的背影。
“哎,唉……”拨拉两下把人拨转回来,看她还拧着脖子翻着眼,卫临只好取而用之。
她趴在桌上,小雀还要蹦过去,叶澜依用手指虚圈着它,对它小声说:“不许捣乱。我们一起看大人写字。”
一笔一划中,指尖顺着飞羽滑下,笑容隐在臂弯里,夏夜闲坐,灯火可亲。
写完,被她拔了笔去,“看我写字。”
她画出了自己名字,虽说笔画全错了,好歹能看出来。
他捡笔在旁边写了他的名,她认真看他的脸。
“看字。”
“呀……大人写字怎么还手抖呢。”她目光由面投向纸,“这么多圈圈,人如其名,难怪这么多心眼。”
卫临偷偷用眼描着她侧颜,她眼里的光即使在暖金色烛光照下,也暗伏着一线锋利。乱麻凝望着快刀。
前日,温实初到京。
卫临跪告:“徒儿去信叨扰,使师父贸然来京已是罪过,但求师父宽宥,再救一条性命。”
“起来。我正有意来看你,不妨事的,此人可是急症,快领我去见。”
卫临起身,二人对坐密语。
温实初纵容温吞迟钝,也有限度,盯他好一阵,嘴角抽搐出一点弧度,满挂苦涩。
“师父……人非草木。”
温长叹一气,“师徒与共,我不好说你什么,我的事你大抵都知道。”
“谢师父体谅。”
温实初瞪着烛火,任凭火苗在他眼中割出青痕,“皇上现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日灯枯,如此飘摇不定,你也定不下日子、仔细筹划吧。”许久他才转向卫临,目光中同时透露着笃定和心虚:“我有办法。”
卫临怔住半晌,若有所悟:“您当时交代过,无论如何,你给皇上留的方子,是万万不能添减的。药方有异?”
“倒不是什么奇毒……只不过是君臣佐使彼此拮抗,使丹药余毒发无可发,在体内久久积攒。这药实能续命,却也大凶,本不该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