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露台上的风比上午更大了。
风从黄浦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把宁檬放在折叠椅上的速写本吹得哗啦哗响。
她手忙脚乱地去按住纸页,铅笔从膝盖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经纪人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楼梯间的时候,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上午是黑色西装,下午变成了深灰色的风衣,但高跟鞋还是同一双,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又急又脆,像机关枪。
她一只手拎着一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攥着对讲机,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层。
“不好意思——"她一边走一边把冰美式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放,腾出手来按对讲机,"下午的拍摄方案临时改了。品牌方要加一组——'Rebel'主题,就是那种——叛逆的、坏坏的、不羁的感觉。需要纹身元素。"
她话说到一半,人已经走到了露台中央。然后她看到了四个人。
何幸靠在入口的墙边。
那件深灰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锁骨,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跟上午一样——落在祁颜身上。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注视。
祁颜站在栏杆旁边,侧着身对着江面。米白色风衣被风吹得往后翻,下摆拍打着他的小腿。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今天比上午多涂了一层唇釉——透明的,只是让嘴唇看起来没那么干。
刘英婷蹲在地上整理相机包,把镜头盖一个个扣好,动作不紧不慢。
她今天把低马尾扎高了些,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她也没拨。
宁檬坐在折叠椅上,终于把铅笔捡回来了。她把速写本翻了一页,低头继续画。但何幸注意到——她刚才那页上画的根本不是构图。
是一排乱七八糟的线条,像心电图,又像一个人手抖的时候画出来的。
周经纪人脚步顿了一下。
"呃——"她清了清嗓子,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我带了一个纹身师过来。下午这组要拍'不良少年'风格,需要贴纹身贴。我待会儿有个会要开,所以让他直接过来——你们配合一下就行。"
她话音还没落。
楼梯间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
很重的、拖沓的、像一个人不太想上楼但不得不上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像在数着台阶。
然后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一小截染成深棕色的头发——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又长了一点。
耳骨上两颗耳钉,一颗银色的小钉子,一颗黑色的圆珠。
何幸眯了一下眼——一颗银色的舌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唇环,是舌钉,藏在嘴唇下面,只有在他说话或者下意识用舌头顶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廖政枫。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铝合金的,边角磨得发毛,贴着几张花臂的转印纸。另一只手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已经被他
咬得发白,滤棉塌了一块。
他抬起头。
露台上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
刘英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镜头盖,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有好戏看了"的、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欣赏什么。
宁檬坐在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停在半空。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不是惊讶,是一种"怎么又是他"的无奈。
她跟廖政枫高中时候就没说过几句话,但每次他出现,场面都会变得很吵。
何幸靠在墙上,面无表情。但廖政枫注意到——何幸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跟昨天视频通话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何幸是在听他讲祁颜的事才这样的。现在他明白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祁颜。
站在栏杆旁边。米白色风衣。侧脸。阳光。
那张脸——廖政枫在手机上刷过无数次。机场图、画报、直播截图。他甚至自己截过一张设成壁纸,后来觉得不合适又删了。但亲眼看到——
"我操。"廖政枫说。
不是"你好"。不是"打扰了"。不是"好巧"。是"我操"。
他嘴里的舌钉被他下意识咬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咔"——金属碰到牙齿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还是被他自己听到了。
他皱了下眉,舌尖把舌钉顶到一边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嘴已经被他攥扁了。
空气凝固了。
周经纪人看看廖政枫,又看看四个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的警觉。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卷进什么漩涡里。
"你们——认识?"她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没有人回答。
刘英婷终于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廖政枫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工具箱比想象中沉——里面装满了纹身贴、转印纸、湿毛巾、剪刀、酒精棉。
"认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像终于等到大结局的笑意,"高中同班同学。"
廖政枫的帽子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按住帽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前天晚上才跟何幸打过视频电话。他当时说"祁颜越来越好看了"。何幸全程"嗯"。他当时还问"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何幸用毛巾盖住了脸。
他甚至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何幸没说话。
现在——
他站在这里。何幸站在这里。祁颜站在这里。
刘英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宁檬低下了头,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不知道是线条还是无意识的涂鸦。
那道线画出了纸的边缘,在速写本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所以——"廖政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看着何幸,眼神里有一种"你他妈骗我"的不可置信,"你前天跟我说'没关注'?"
何幸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廖政枫——看着那颗舌钉,看着那顶帽子,看着那个黑色的工具箱。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祁颜。
祁颜站在栏杆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廖政枫。
不是惊讶。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又来一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