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声看去,便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尖叫着、哭闹着,被几人架着出去了。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自愿换身体?
千黎好奇地跟了上去。
他们架着小女孩进了长廊旁的一件屋子。而屋内的软榻上,也躺着一个小女孩,和这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屋内还有一男一女站着。
千黎看到那男人时,心中一惊。
这是小格?!
不对,虽然乍一看相似,但仔细看去,他顶多是小格的亲哥哥:眉眼相似,也更年长些。
不过,木傀儡也有亲戚吗……?
而小女孩一看到那女子,就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哭着哀求:“我不要换,我不要换。娘亲,我不要换。我不要灵根,我不要换,我要当人。”
她娘亲笑道:“乖宝,怎的如此不懂事?换了身体,就有八阶灵根了,娘亲这是为了你好。”
说罢,又对那男子道:“小女顽劣,惊扰了傀师,还望傀师多多包涵。”
傀师微微颔首,“无妨。”
小女孩还在抱着她娘亲的腿尖声哭叫着。
“娘!!!我求你了!我不要换!”
她娘亲叹了一口气,“你如今只有二阶灵根,其他人都换了七阶、八阶的身体,就你不换,那你未来要如何在极乐城立足?我和你爹,也不能护你一辈子。”
“好了,别闹了。”她蹲了下来,扶住小女孩的肩膀,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娘亲知道你最乖了,是不是?”
“放你的狗屁!”
伴随着一声怒喝,屋中烟雾四起,小女孩的娘亲“哎哟”一声被人踹倒在地。
千黎抓起小女孩,破窗而出。
街上烈阳高照,她抱着怀中的小孩,疾步从人群中往前冲。
千黎知道眼前一切都是万万年前的事,也知道这个小女孩终归是一捧黄沙,但是……
插手这虚幻的幻境,虽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也起码能让她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小女孩抬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奔跑的人。小女孩脸上的泪水簌簌落下,像是有着流之不尽的痛苦和委屈。
“谢谢你。”她颤抖着说,“谢谢你。”
千黎每往前跑一步,周围的街道、行人就如被吹散的风中黄沙,渐渐消失。
“其实我自己也跑出来了。只是晚了一点点。”
“晚了一点点而已……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最后,千黎停在黄沙和绿洲的交界处。她手中的小孩也如黄沙消散,被风吹走。
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掠过。
这才是小女孩原本的人生——千黎不曾出手时,小女孩独自从沙丘中,逃到了绿洲。
她跑啊跑,跑了很久,跑了很远,想要把噩梦远远甩出去。
小女孩消瘦的身影,最终倒在一颗大树下。
千黎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推了推小女孩,手却从小女孩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打量着自己的手。阳光穿透下来,落到地上,没有影子。
她变成鬼了?
“娘!快看!”一个少年人大步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妇人走上前,看到树下的小女孩,道:“她身着锦衣,许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大勇,你把她背着,我们先带她回去休息。”
妇人的家是山脚一个小院,周围没有其他人烟。
小女孩在黄昏时醒来。面对他们关切的询问,她什么都答不上来。
“妹妹什么都不记得了。”妇人的女儿说,“那就暂时让妹妹先住着吧。我去找干净衣服给妹妹换上。”
小女孩就在这里住下了。
过了两年,也没有人来寻她。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妇人收养的小女儿。
小女孩陪着妇人织布,帮着姐姐捡柴,陪哥哥插秧。
像梦一样幸福美好的日子,悄然而过十年。
小女孩只有七八岁样貌,也再也没有长高过。
家里没有人因此嫌弃她。妇人怜爱她,大姐和二哥也关照她。
有一天夜里,她和二哥一起跑了出去。
妇人的生辰快到了。他们想给母亲准备生辰礼。
山崖上花开绚烂,在月光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小女孩坐在巨石上,用花编织着手环。
二哥从林间走出,“妹妹,看我抓到了什么。”说着,把手中的小兔子提到她面前。
小女孩惊喜地笑了起来,“兔子!”
兄妹俩说说笑笑,高兴地下山。
然后,她崴了脚。
她沿着山坡滚了下去,直到撞上树干才停住。一只手断在了身旁。
她竟然没有痛感。
月光竟是那样的亮,她捡起自己的断手,看到了横截面上木头的纹路。
明明摸起来是和皮肤一样的触感,里面居然包裹着木头。
所有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不是人了。
她是怪物。
“妹妹!”二哥担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惊慌如惊涛骇浪,把她心中的所有情绪压倒。她抓着自己的断手,往林间跑去。
越跑越深,越跑越远,她要再一次把一切都甩开。
好痛苦,好幸福,好痛苦,好幸福。
好害怕。
……
世界静了。
眼前一切如蜃景,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千黎又站在了极乐城的城门前。
而她身侧,是不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