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黎看去,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
王宏。
他手中拿着一盏灯。
千黎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其他人,心脏不知为何突然不安地狂跳起来。
魂灯,这个东西她也是来了上界之后才知道的。
上界的魂灯样式很多,甚至有的不只能收回灵魂死前的最后一缕魂魄,还能保持这缕魂魄的意识。
眼前这盏魂灯不过玄阶,想必只能保存残魂。
不过……王一承当时应该是神魂俱灭,这魂灯是谁的?
这时,千黎听见台上人问:“你是千黎?”
千黎道:“是。”
她指着王宏问:“千黎,你可认得这人?”
千黎:“认得。”
她又问:“青云宗弟子千黎,涉嫌杀害同宗门弟子王一卓。此事你可认?”
千黎心中震惊。
王一卓……?这关她什么事?
她当时在后山杀了王一承,但是王一承本身是被偷偷换出来的,就算死在狱外,料想王宏也不敢声张他从狱中换人一事。
怎么今天王一卓的事情也要找她?
见千黎面露迷茫,案后那人冷笑一声,对王宏道:“给她看。”
王宏往前两步,提起手中魂灯,便有画面投射出来。
王一卓坐在马车中,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就看到千黎骑着马冷脸过来。
眼前灵光闪过,下一秒,他的画面一暗。
千黎面色惨白。
并不是因为魂灯投射出来的画面。
而是因为,她发现,她根本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断在了,她给了王一卓一巴掌。
之后的记忆,全都没了。
她那天到底干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记忆没有了?
是她被人动了手脚吗?
她的记忆为什么会缺失?为什么?
千黎一时冷汗涔涔。
就算是她把王一卓杀了——这本身就是她的打算。
……那她的记忆呢?
为什么不见了?
雒清霄亲和的声音把千黎的思绪拉回。
“千黎,这是你做的吗?”
千黎神情怔怔,对上雒清霄信任的双眼,却只得轻叹一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案后人的声音尖利了起来。
千黎苦笑道:“我若说我不记得了,你们也不会信吧。”
别说其他来势汹汹要给千黎定罪的人,哪怕是一心想给千黎脱罪的雒清霄,听到这话,也信不了。
话虽如此,雒清霄也不能不管千黎。她看了眼案后人,道:“顾司长,既然如此,一切还是等一苇来后定夺。”
顾司长顾知意冷冷一笑,道:“等一苇来,等她不分青红皂白保下她这个徒儿么?”
“魂灯无法造假,残杀同门之事板上钉钉,不如直接定罪。早日受罚,早日从寒狱出来。”
寒狱?!
雒清霄面色一变,语气都凛冽几分:“就算定罪,这也是宗内之事,由宗内管辖。顾司长想要插手,未免管得太多。”
千黎抬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话虽如此,可雒宗主站着,这个什么顾司长坐着,雒宗主已然落了下乘。
果不其然,顾知意拍案而起,道:“玉衡殿设立裁决司,为的便是纠察不法之事,裁断冤屈!倘若各宗都拿一句‘宗内之事’搪塞,天下受冤之人,还能去何处申诉?”
“雒宗主想要拖到一苇过来,莫不是想仗势欺人?因着一苇是上界仙君,她的弟子便可以肆意践踏下界人?!”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两人一齐看向笑声的来源。
千黎脸上还挂着笑,歉疚道:“实在抱歉,我没忍住。我就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实在是没想到,面对王家人,她还有仗势欺人这一天。
雒清霄心中又急又恼。这千黎平时看起来正正经经,怎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犯浑?
她扭头对顾知意道:“弟子犯事,自有师长管教。一苇不在,也该由青云宗处置。若按残害同门论罪,便罚她去寒鸦渡服役三年,另赔十万上品灵石。”
顾知意冷声道:“既已告到裁决司,便由裁决司裁断。一月寒狱,赔偿十万上品灵石。”
雒清霄愤然:“一月寒狱?!此罪何至于此!”
顾知意抬手指向千黎,怒道:“此子本就下界罪役出身,王家料她初犯,只让她挖矿抵罪。谁料她恩将仇报,杀害同门?罪上加罪,一月寒狱又如何?!”
“我若是杀了,又如何?”
千黎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的争吵之中。
挖矿抵罪、恩将仇报?好一招颠倒黑白、不分是非。
她擅闯内库有罪,那王一卓为何无罪?
她想救回友人有错,那王一承为何无错?
千黎嘲讽笑着,说:“王一承掳走我的草妖友人,又想将草妖以人身入药;我为了找回友人,擅入内库,可王一卓也偷跑入内库,却只有我一人受罚。”
“你当初罔顾宗法,仗着身为长老,不分是非,直接把我送去矿洞。”
她怒视向王宏,狠狠道:“王宏,你们王家所作所为,哪里和宗法律法沾边?仗势欺人的,分明是你们王家!”
王宏乍然听此言,竟猛地抖了一下。
“当初你可曾容我分辩一句?可曾想过宗法二字?”
“如今倒知道何谓律法,何谓冤屈,跑来讨公道了。抱着上界的靠山,站在这里倒打一耙。”
千黎每说一句,王宏脸上叠成褶子的皮肉就抖一下。
千黎死死盯着王宏,道:“我若杀你王家人,又如何?”
雒清霄倒吸一口凉气。
王宏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知意切齿道:“好,好,如此有志气。”
“青云宗千黎残害同门,还不知悔改,当众出言不逊。既然如此,你便去寒狱待两个月!”
“司长莫要着急。”千黎听此言,一时气笑,问,“我问你,你说裁决司光明公正、裁断冤屈,那此事,又要如何算?”
千黎直视着顾知意,并不畏惧她眼中森森寒意,问,“我若做错事,你要罚我,我也认。那掳走妖族、想将妖族以人身入药,又要如何罚?知情不报,甚至帮着掩饰,又要如何罚?仗势欺人,滥用职权,又要如何罚?”
“你若不罚他们,只罚我。”千黎道,“顾司长也是来仗势欺人的?”
顾知意冷声道:“你所告之事,裁决司自会另行查证。可王家有罪,也抵不了你的杀人之罪。”
千黎反问:“另行查证,又是何时?还是说,顾司长只想暂时拖延,拖着拖着,便忘了?”
“放肆!”顾知意拍案怒道,“无论你师尊是何人,在我面前你就是一个有罪之人、一个小辈,你如何敢如此质问我?!”
千黎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还在说天下人的冤屈,到了她这,又要扯上尊卑。
雒清霄沉声道:“因冤反击,情有可原。裁决司即便再如何霸道,也不能不管缘由,直接定罪。”
“魂灯为证,她杀人已是事实,岂容抵赖?王家之事另案再议,今日审的是她!”顾知意抬手指着千黎,怒目而骂,“将她带去寒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