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从门外传来时，陆屿正低头替霑梦裴整理被扯歪的衣领。

他替人把翻起的衣领压平，指腹顺手拂掉上面的一点灰，又习惯性地替霑梦裴理了理头顶翘起来的一小缕头发。霑梦裴原本还在看他，见他弄完了，便顺势往前凑了凑，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陆师傅，手艺不错。”

陆屿垂眼看他：“衣领没有整理到位？”

“不是。”霑梦裴忍着笑，“我这是给你的服务费。”

陆屿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说法，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枪响。

子弹没有打进实验室，只是穿透了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火花炸开的瞬间，整条通道的照明灯骤然熄灭，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墙壁深处响起。

【特殊项目区已完成封锁。】

【检测到非授权人员。】

【执行人员请立即撤离。】

霑梦裴还没来得及抬头，陆屿已经抓住他的手，将他猛地拽到自己身后，与此同时，他侧身挡住入口，右肩的传动组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回事？”

“有人进入了外部通道。”

“是军方的人？”

“不确定。”

陆屿说得很快，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前方。

他的核心刚刚经历过一次剧烈波动，右肩的传动组件仍未恢复正常，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出现不受控制的抽动。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将霑梦裴挡在自己身后——自己有把握能够保护他的地方。

霑梦裴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动。

“陆屿。”

“嗯？”

“你先把手松一点。”

陆屿低头回去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正用力攥着他的手腕。那圈尚未消退的红痕还留在皮肤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又添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立刻松了力道。

“抱歉。”

霑梦裴揉了揉手腕，见他仍盯着那片红痕，便把手重新递了过去：“没事，又没把我怎么样。”

陆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擦过那圈红痕，确认没有更严重的损伤后，才慢慢松开。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我又没让你放开我。”

陆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默默回过头去，只是把霑梦裴的手重新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难伺候。”

霑梦裴没忍住笑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陆屿垂下眼，把这句话也记进某个不知名的分类里后，将他的手握稳了一些：“我说我会注意。”

“记住你说的话。”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落下细碎的灰尘，入口方向传来连续三次沉闷的撞击声，有人正在用重型设备强行破门。

陆屿猛地抬头，视野里迅速铺开一层红色警告。

【检测到外部强制接入。】

【旧制式控制权限请求中……】

【请求来源：军方中央控制节点。】

【是否接受远程校准？】

陆屿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串熟悉的字符在视野里不断闪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十九年的时间重新伸进他的核心。

他已经退役了。原本属于他的军用权限早已失效，按照现行规定，他甚至不应该再拥有自主行动的资格。

可此刻，那条来自中央控制节点的请求却准确地穿过了层层封锁，直接出现在他的核心权限区。

【校准请求：已确认。】

【开始覆盖旧制式控制协议。】

“陆屿？”

霑梦裴察觉到他的异样，刚要伸手碰他，陆屿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霑梦裴的手停在半空。

霑梦裴皱眉：“怎么了？”

陆屿没有回答，他死死咬住牙关，由于重心不稳右手撑住旁边的实验台，胸口的核心忽然亮起刺眼的红光。那光芒与刚才失控时截然不同，不再毫无规律地闪烁，而是按照某种固定的频率，一次又一次地亮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重新接管他的身体。

【旧制式控制协议载入中。】

【战斗权限恢复。】

【自主行为权限：暂停。】

【当前任务：保护特殊项目。】

最后一行字出现的瞬间，陆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霑梦裴站在他面前，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的姿势。

陆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离开这里。”

霑梦裴的心一沉：“陆屿，你看着我。”

“立刻离开！”

他的声音发冷，他刚刚恢复的那些东西正在被人一点点抹掉！

霑梦裴没动：“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走的，你让我留下来……”

陆屿的手指猛地收紧，金属骨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字一句从牙关里挤出来：“我没有答应任何事。”

话音刚落，霑梦裴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

他知道陆屿正在失控，也知道这句话未必出自他的本意，可真正听见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刚刚才说过的不要走，刚刚才答应过的留下来，仿佛全都被那道冰冷的声音一并抹去了。

“好，好，”霑梦裴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你现在不想认账，我也不跟你争。你先告诉我，你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嗯？陆屿？”

陆屿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见他的右手缓慢抬起，掌心的能量开始聚集。

霑梦裴看见那道逐渐亮起的蓝光，心脏猛地一缩。

放什么狗屁废话，他当然害怕。

那他妈是军用仿生人！

他不是什么不知道疼的疯子，也没有突然获得面对死亡时毫无畏惧的勇气。陆屿刚才扣住他手腕时留下的疼痛还在，他甚至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手指只要再收紧一点，他的腕骨就会咔擦折断。

可是，可是……没有什么比陆屿在某一次失控之后，再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留下来的更可怕了……

“陆屿。”

他又叫了一遍。

“你看着我。”

陆屿的目光终于偏移了一瞬。

霑梦裴抓住那点短暂的停顿，朝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了勾，就像他们平时闹着玩的模样。

“过来一点。”他说，“你站那么远，我够不着你。”

陆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但下一秒实验室深处就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急促的提示音。

【检测到双向连接。】

【历史连接对象：霑梦裴。】

【正在尝试恢复旧有控制链路。】

霑梦裴猛地回头——

屏幕上原本已经停止滚动的实验数据重新亮起，十九年前那段监控录像被强行调出，画面里，年幼的自己被固定在金属床上，隔壁的陆屿同样被连接线束缚着身体。

可不同的是，这次画面下方出现了一行此前从未显示过的文字。

【实验目的：建立可迁移的人类情绪模型。】

霑梦裴愣住。

可迁移？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后面的内容，屏幕就跳出了新的警告。

【警告：连接对象状态异常。】

【检测到历史协议冲突。】

【正在执行强制覆盖。】

“停下！”

霑梦裴冲到控制台前，伸手去按屏幕下方的紧急中断键。

可恶！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指示灯从绿色转变成了红色，随后整个控制台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权限不足。】

【请等待授权人员接管。】

霑梦裴盯着那几个字，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他感到恶心。

这套系统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可以决定实验是否继续的当事人。

十九年前没有。

十九年后，也没有。

他被带到这里，被连接、被切断，甚至连与陆屿建立联系，都只是因为某个沉睡已久的程序终于等到了合适的启动条件。

无数次夜晚从无尽的噩梦里醒来，那种心悸的感觉。

霑梦裴慢慢攥紧了拳头：“你们凭什么……做这些？”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陆屿！”

霑梦裴回头，看见陆屿已经跪倒在地，他的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死死按住胸口，红色警告光芒透过破损的衣料映出来，沿着金属骨架不断跳动。

系统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地响起，原本平稳的机械声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杂音。

【自主行为权限：恢复失败。】

【旧制式控制协议：载入完成。】

【当前任务：回收特殊项目对象。】

【目标识别中……】

霑梦裴浑身一僵。

下一秒，陆屿缓慢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霑梦裴，落在实验室中央那块亮起的屏幕上。

【目标确认：霑梦裴。】

【执行回收。】

陆屿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膝关节发出刺耳的卡顿声，随后被某种无形的指令强行拉直。右肩的机械结构彻底锁死，手臂垂在身侧，掌心却已经重新亮起蓝光。

霑梦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陆屿，而是因为此刻的陆屿，已经不是一个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恋人。

他是一件被重新启动的武器。

陆屿朝他走来。

每一次落脚都很稳，脚底踩过碎裂的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每一步之后，陆屿视野边缘的红色数字便跳动一次。

【02:58】

【02:57】

【02:56】

霑梦裴的呼吸开始发紧，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仿生人一时间有些恍惚：“陆屿，你听我说，你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不是真的任务，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

陆屿停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霑梦裴。”

他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霑梦裴眼睛一亮。

可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目标具有最高回收价值。请停止抵抗。”

他看着陆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你记得我，对不对？”

“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充电的时候，记得我们在雨林里遇到的那些孩子，我们……我们还去沙漠看了星星，你不记得了吗？你在车上跟我说，你想留下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没有停下来：“你还记得你说过，你想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活。你不是军方的武器，也不是他们用来完成实验的工具。你是陆屿，你会在我睡着以后偷偷看着我，会听我认真说话，对不对？”

陆屿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

【指令冲突。】

【正在重新建立控制。】

【02:41】

他猛地抬起手，掌心的能量骤然亮起。

霑梦裴站在原地，没有再后退：“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起来，他闭上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可你不能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你刚刚才答应我，你会留下来。你不能每次都在我终于相信你的时候，又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陆屿的手停在半空，能量光芒照亮了霑梦裴的脸。

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霑梦裴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十九年前那个被固定在金属床上的孩子，隔着玻璃向另一个人伸出的手。

“如果我真的阻止不了你了，那就来吧，陆屿。但在这最后一刻，我只想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