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年前,太上皇,也就是英宗,带兵征战被俘,太子年幼难当大任,于是朝臣在兵部尚书的带领下举荐太上皇之弟康王监国,那段时间康王提拔了许多能臣,岳父就是其中一位。”
姜寻梅一时错愕,没注意到他的称呼:“我不知爹之前还当过官。”
“若不是我央求外祖父找人在吏部仔细查过一番,我也不知这其间蹊跷。”沈虞道,“康王监国时天下安定,于是被群臣拥立登基,也就是当初的景和帝。直到太上皇被救回,二帝临朝,可以想见其中有多少暗潮涌动。
“后来景和帝饱受各方压力,将皇位归还英宗,英宗即位后很快清算了那位兵部尚书,和景和朝被提拔的能臣,所以岳父也正是那时被革去官职、削籍为民,弃官经商。”
他将这些天自己誊抄的吏部副本翻开,上面那页赫然有姜寻梅父亲的名字。
姜寻梅久久凝视着那道名姓,心绪难平。
“但英宗不久之后便驾崩了,由太子即位——正是当今圣上。那时看似朝局已然稳定,实际上,当时英宗听信宦官谗言,将那位兵部尚书下狱处刑,又清算能臣,已引起朝中上下不满,又听之任之,让高淞拔地而起,给新帝留下不少隐患。而新帝最忌讳之人,莫过于康王。”
书案上,一卷又一卷的副本呈现在姜寻梅眼前,都是沈虞这些天埋首苦抄的结果,点画清疏,棱角森然,如他本人一样外清而内锐,秀骨含锋。管她看不看得懂,沈虞是摆明了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尽信无疑,把最残忍的真相一点点剖开给她看。
“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姜家惨案发生的那一年,朝廷总的收支账目。你知道我外祖父是户部尚书,要找到这些并不难。可要找到这些账本之后的东西……”他冷笑一声,“当真极不容易。”
“这账表面看是平了,可仔细对比就会发现,工部担了几百万两不知去向的账,收支失衡,足见其国库空虚。账在账本里可以平,但现实中如何平?那便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所以——”
姜寻梅猛地屏住一口气,方才还凝在纸页上的目光骤然一颤,缓缓抬眼看向沈虞。
“姜家,一是被当做了新帝解决康王的替罪羔羊,二则是被当做了平账的、白花花的银子。”
替罪羔羊…… 平账的银子。
“而沈鲤就是那新帝的……”沈虞下意识想说出一个不堪之词,可意识到他到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从前读的书教他忠孝,让他又说不出口了。可沈鲤这种人,他有必要忠孝于他吗?
姜寻梅唇瓣微微发颤,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喉间堵得发紧,心里也不知究竟作何感想,不敢置信、不可思议?一种刺骨的荒谬在她心里蔓延开来,又裹挟着愈烧愈旺的愤怒。
就因为身居高位者的疑心、权力的争斗,因为账目里填不上的窟窿……姜寻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栗,“他们就能这样随意诬陷姜家,屠我满门?”
说着,她攥在案边的手,指节不住泛白,越收越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漫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恨意。
现今已是流不出任何眼泪了,于是那些恨意得不到出口,只能在她体内肆意妄行,将她这里那里都烧灼,似乎总有被烧成骨灰的时候。
沈虞拂开衣摆落座于她身侧,轻轻一用力就将失魂落魄的姜寻梅揽入怀中,而姜寻梅也无力反抗了。从前那个坚韧的女人如今只能倚在他怀中,柔软似一盘细沙,呼吸是那般得轻不可闻,他只能不断将她贴近自己,让她被自己的气息包裹,而他也能感受到她微弱气息。
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冰凉的身子一点点焐热。
再轻声细语蛊惑她:“你完全可以依赖我,姜寻梅,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我为你查清了当年真相,自然也可以为你报仇。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绑在了一起,不止要同生共死,还要爱恨同源。你若爱我,我便也爱你一人;你若恨谁,我便也去恨谁……”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不走向任何人,我会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窗外有一缕春风吹入,女人的身子在他怀里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
一个无权无势、生活都要依仗夫家的闺阁女子要如何复仇?姜寻梅知道,历史上也有不少女子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一把长刀砍了仇敌,慷慨赴死。
她在最气愤的时候也想直接这般杀了沈鲤,毕竟她是他的枕边人,要杀他轻而易举。
可杀了沈鲤又能怎样,她被处死之后,那高坐帝位的人能得到什么报应?不论是谁,对他来说应该都无关紧要。
当沈鲤躺在她枕边,她紧紧抓着手中匕首,一忍再忍,终是止住了一时冲动。
如今她甚至觉得,只是把人杀了如何能解气,死是件多么好的事,一了百了,什么苦都不用受了。她不能就这么轻易杀了沈鲤,她要他也尝尝自己这些年经受的痛苦,一无所有、颠沛流离,最后死在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
“寻梅?”
沈鲤在被窝里抓到她的一只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前捂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受了风寒?我去叫下人给你煮碗姜汤。”
“没事,我之前在宫里受过一些罚,所以比较畏寒,不用折腾了,都是老毛病。”
听到这话,沈鲤沉默片刻,展臂想将她整个拥入怀中,吓得姜寻梅把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匕首藏到了床垫下。
沈鲤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受苦了。”
是啊,不正是拜你所赐吗?如果是放在以前,沈鲤对她如此温柔耐心,她早就春意荡漾,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呵,不对,她现在也依旧无法平静,只是从前是因为爱,如今是因为恨。
“脚也是,明明都泡过热水,现在快要冻死为夫了。”沈鲤的语气听着像是带着笑意的打趣,将她的脚圈进了自己双脚之间,将她严丝合缝地缠着,那股灼热直接蔓延到姜寻梅脚上,顺着脚心一路攀升到体内。
可这暖意再暖又如何,姜寻梅只觉得排斥,一个劲地想要远离。她一想到沈鲤真正的模样,再看他表面装出来的温文尔雅,都要把晚饭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