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撞到鹿。”
与此同时,奈良公园东侧,一座被参天古树环绕的开阔草坪上,月鳥時雨正蹲在一棵老樟树下面,以一种完全不优雅的姿势抓着自己的衣摆,试图把它从一只鹿嘴里抢救出来。
“松嘴——松嘴——那不是吃的!”
那只鹿纹丝不动,咬着皮夹克的右下摆,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块布的口感为什么会这么差。旁边还有四只鹿虎视眈眈地围着他,其中一只已经成功地把他放在旁边石凳上的相机包拱到了地上,正用鼻子顶开拉链检查里面有没有藏鹿饼。
月鳥時雨原本的打算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出来散个心。凌晨睡不着,想着反正神户也不远,坐最早一班车过去,找个地方吃早饭,拍几张海港日出然后带两个粽子回来,下午还能和萩原一起分着吃。计划听起来非常合理,出门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特别有执行力。
他完全低估了日本的地铁路线图。
“来都来了,先吃个饭再看看鹿吧。”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吃了份奈良名物的柿叶寿司,又绕到一家老铺子买了一包鹿饼,一边买一边想“反正都来了,不喂一下太亏了”。然后他走到了奈良公园。他本来的计划是先拍几张春日大社的远景,再找个地方坐下来画两张速写然后去买真正用来带回去的伴手礼。但那些计划在他掏出第一块鹿饼的瞬间就彻底报废了。
萩原研二把车停在奈良公园附近的停车场。他一下车,就看到远处那片开阔的草地上,鹿群正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坡上,画面宁静美好。
他看到了月鳥時雨。
月島時雨被大约七只鹿呈包围状堵在草坪中央,左手拼命按着自己的相机包,右手试图从几只小鹿嘴里抢回已经被嚼湿了一大片的夹克下摆,嘴里正在用一种萩原没听过的语言飞快地说着什么,欲哭无泪的表情听起来像在骂鹿又在求饶。一只鹿趁他说话的工夫已经把他外套口袋里的地图叼了出来,另一只鹿正试图啃他的鞋带。如果不是身高摆在那儿他都怕鹿会嚼月島的头发或者那日光下偏头一闪的耳钉。
萩原研二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用手机录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月島時雨猛地抬起头,那一刻的表情复杂得让萩原决定把这一幕的视频发给另外两个人。表情里有被当场抓获的尴尬,有得救的惊喜,还有一丝正在快速计算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的慌张。
“阳平哥!帮帮我!”
萩原研二终于走上前,蹲下来把手里的鹿饼递过去。几只大鹿立刻转头朝他聚拢,他掰了一小块鹿饼放在掌心里递出去,但递出去的那一瞬间剩下的几只鹿像是闻到了信号一样同时加速朝他涌来。
“等等——这个不是——”
那只鹿用鼻子精准地拱了他手腕一下让那包鹿饼从他手里滑落。鹿饼包装袋落地的瞬间,围在月鳥身边的鹿群如同接收到某种集结信号,其中三只立刻调转方向朝萩原包围过来。萩原后退一步,踩到了草坪边缘的排水沟沿,身体微微一晃,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只鹿已经从侧面凑过来,开始用舌头舔他外套拉链头的金属扣。
“我不该笑你……”萩原研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慌张。
两个人就这样被七只鹿和一只小鹿围在草坪中央进退不得。月鳥時雨的皮夹克下摆还在小鹿嘴里,萩原研二的外套拉链头正被一只鹿当成某种口感奇特的零食反复品尝。月鳥時雨偏过头,用一种“你也有今天”的眼神看着萩原研二,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另一只鹿已经用角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腰,示意他别走神。
“你那个‘我来救你’的气势呢?”月鳥時雨的声音被鹿群围堵得带上了几分气声。
“刚才还有,”萩原研二低头看着又来一只研究他鞋带的鹿“现在被它吃了。”
两人在鹿群的围堵中狼狈周旋了足足五分钟。月鳥時雨试图趁鹿群低头抢鹿饼包装袋时从侧面突围,被一只鹿精准地用脑袋顶了回来;萩原研二想绕到树后借树干掩护,刚迈出半步就被另一只鹿堵住了去路。那只小鹿依然锲而不舍地叼着月鳥的皮夹克下摆不松口,力度还挺稳。
“阳平,我觉得你刚才那个‘需要帮忙吗’的台词可以收回去了。”
“你闭嘴。”
“要不我们认输吧。”
萩原研二难得沉默了两秒“……我觉得它们已经赢了。”
就在月島時雨蹲着护住自己相机的同时,看见几步之外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围裙的老太太正坐在一辆小推车后面,笑眯眯地全程围观。她面前摆着一摞纸袋装的鹿饼,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老太太注意到月島看向她,笑呵呵地开口“小伙子,你们这样不行。”
“阿婆,我们确实不行——”月島時雨趁着鹿群转向萩原的空隙,朝老太太喊了一嗓子“您有办法吗?”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拿起旁边一只空铁皮桶,用一根木棍在上面敲了三下。
??,??,??。
三声清脆的金属响,鹿群像是被什么指令触发了一样集体抬起头,耳朵齐刷刷转向老太太的方向。老太太又从推车下面抽出一把长柄竹扫帚,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最前面的那只大鹿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第二只、第三只,整群鹿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样,散开退后了约两米。
萩原研二和月島時雨从鹿群的包围圈里走出来时,两个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头发乱着,外套和裤子皱巴巴,上面沾着草屑和鹿口水印。月島時雨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老太太,真诚地竖了个大拇指。
“阿婆,您才是奈良公园真正的守护神。”
老太太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一来就往鹿群最密集的地方钻,那些鹿都是老油条了专门堵没经验的外地人。你们买几包鹿饼往里走,那边有几只老鹿性子温顺,还会给人鞠躬呢。”
月島時雨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月島時雨已经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在老太太的推车上买了三包鹿饼,一人拿了一包留了一包备用。老太太指挥他们绕过那片草坪,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往里走了几百米,果然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坡。这里的鹿少得多,三三两两地散在树荫下,姿态比外面那群安静许多。
月島時雨拆开一包鹿饼,还没完全撕开包装,一只体型偏瘦、毛色浅棕的母鹿就慢慢走了过来。她在距离月島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然后非常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正在行礼的侍从。
月島時雨愣了一下,也学着它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回礼。他掰了一小块鹿饼递过去,那只母鹿轻轻叼走,嚼了两下,然后又低头点了一下头。
“它在说谢谢耶。”旁边一只更老一些的公鹿也走了过来站在母鹿旁边,同样低下头,轻轻鞠躬。
月島時雨蹲下来,动作比刚才温柔了很多,把鹿饼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让它们自己叼走。萩原研二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耐心喂食的样子,发梢还沾着草叶,耳钉在树影里闪着微光。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萩原研二停下脚步,转头一脸严肃看着月島時雨。
“月島時雨。”
“在?!”月島時雨的背后一激灵。
“你知不知道你凌晨一点跑出去,不开定位,手机关机是什么后果?”
“额,这个,我可以解释……”
“走之前还和监控问好怎么解释?”
“……打人不打脸。”
回程的车上月島時雨一言不发。萩原研二虽然没打他但在四人的群里发了他刚才出糗的视频,另外两个人的嘲笑让他耳朵红的像要滴血了,祈祷能在回基地前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