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古寺地势高,远远瞧见城西方向乌云密布。
仵作验尸毕。
官差这也从那具腐烂的尸身中抽出视线,一抬眼便看见城西的乌云,“要下雨了,我们得尽快。”
城西黑压压,可青云古寺处在东面,东面却是晴朗无云。
江杞掌心的溯尘剑印记烫得惊人,似是要冲破他的束缚。
溯尘剑鲜少有如此躁动的时候。
他猛然想起在妖界之时,白桢修复本源是魂飞魄散的那日,溯尘剑也是这样冲出来护住她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神识内唤了一句,“白桢?”
西边乌云顷刻散去。
白桢:“没事。”
“……就是被楚涯看到了,他现在似乎很怕我。”
“他还说了,会保密。”
江杞松了口气,方才城西的乌云,不似普通云层,在白桢手里有青圭青霜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牵动溯尘剑,可见乌云的威力不小。
白桢说话传来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你受伤了?”
白桢:“是天罚。我立下的规矩,不让灵界之人在凡俗界使用灵力干扰他人因果,否则我就会受到同等威力的天罚。”
江杞:“你将沈令仪送去轮回了。”
“是啊,强行渡魂。”
白桢一路走回县衙后院,肩膀上的伤口皮肉灼痛,不停传来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前院公堂裴枢忙碌,官差见她回来问候了几句。
“白姑娘回来了!”
自白桢落水夜里,大家便都知道了她天生体弱发色银白的事。
白桢脑子灵活,主意也多,自从县令把她特招为捕快之后,许多案子她看一眼便能找出关键。
许多官差在她办案闲暇时多问一句,她也乐意答。
白桢点点头,“可有见到莫声?”
官差朝屋里看了一眼,“许是在忙碌裴大人给她布下的任务吧,姑娘你往里走便能见到她了。”
“多谢。”
白桢在官差面前刻意隐下自己受伤模样,带官差走后,她一进屋便快要脱力。
“莫声。”
白桢低低唤了一声。
莫声整理卷宗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有人叫她,回头便看见了白桢虚弱的样子。
她的掌心往下滴落的血渍,凝成一小滩血。
莫声急忙去扶住她:“谢旌这么快就动手了?竟然敢杀你?”
白桢摇头:“不是,是迎安楼。”
血渍渗透衣襟,莫声这才发现白桢在手腕处用破布绕了几圈,破布鲜红。
莫声将她扶着躺在床上,小心揭开破布缠绕的手腕,层层松解,却未发现皮肤下有伤口。
白桢:“肩上,右肩。”
莫声:“怎么会不渗血。”
白桢上半身衣服除了脏一点之外,竟然看不出有血渍。
“幻术。”白桢掌心拂过莫声的眼睛。
莫声再一睁眼,白桢的衣襟早就是血红一片。
白桢脊背微微一沉,方才强撑的那点气力彻底散尽,身子顺着床沿微微往下滑了寸许。
方才靠着幻术遮掩的伤痛,此刻毫无遮挡地席卷全身,死死钉在右肩骨上。
莫声盯着白桢右肩上的伤痕,刺骨焚肉的灼烫。
她立刻俯身,小心翼翼撩开白桢肩头的衣料。
布料轻轻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骤然弥漫开来,混杂着温热的血腥气,沉闷又刺鼻。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伤口丝丝缕缕暗红血雾不断从焦黑皮肉里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氤氲开来,看得人心头骤紧。
“这是什么伤?”莫声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悬在半空,分毫不敢触碰,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扯碎她早已受损的皮肉。
莫声也顾不得那么多,先止血最重要。
“你的伤,江杞应当最清楚,我就不在医师面前班门弄斧。”
她将药粉洒在白桢肩上,血红将药粉浸染,好在伤口不算深。
白桢轻声道出:“天罚。”
“干扰凡俗因果,就会早受到天罚。”
莫声撒药的手顿住,随即拿出了纱布:“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道三千,亦有三千世界,我来自其中的苍梧灵界。”
“灵界之人,不可以灵力干扰他人因果,沈令仪本来是不能轮回的。”
莫声:“你强行送她入轮回了?”
她从前只听过天罚的传闻,书中有言,那是天道对僭越者降下的终极审判,是天道的惩戒。
白桢侧过头,苍白的容颜上没半点血色,长睫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颈间衣料。
她轻轻颔首,气息微弱又虚浮:“她命太苦,我帮帮她。”
天罚于白桢而言,不过是几道雷,她也没少被劈。
若是在苍梧,她大可以用灵力抵抗。可这是凡俗界,灵力对抗后,天雷会四散伤及无辜。
错了便认罚。
莫声喉间一堵,说不出半分话,将纱布缠好之后,便给白桢擦拭掉额间的汗珠。
她想起楚涯,楚涯在离开县衙前说他要去迎安楼看看,如此便都瞧见了。
“你见到楚涯了?”
白桢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翻腾的灼痛,才缓缓出声:“乌云蔽日,天雷隐而不发,他只看见我一瞬异动,察觉到了我身上的灵力痕迹,并未看清天罚伤势。”
顿了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也正是因此,他心生畏惧。他本就疑心我非人,今日之事,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好在他心性端正,应是会守诺缄口,不会四处声张。”
“大抵觉得我无情吧,对于沈令仪的身世,我竟然没有半分淡漠以为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