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林晚就感应到一种微妙的不愉快的气场。她走向自己的工位,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绒面方盒——那是她去年送评的深度报道获得的国家行业奖杯。
触及盒盖,不妙的气息传来,瞳孔微微一缩。
奖杯碎裂成了几块,水晶材质断口狰狞——就在林晚目光触及碎片的瞬间——“天目”虽闭,但灵觉已开,随着她集中意念,眼前办公室的景象渐渐虚化、淡出,一段完整、连贯的影像自碎片中升腾而起,在她灵台清晰上演:
孙雅莉手里捧着盒子,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她身上那件粉色外套和短裙嫩得与眼角的皱纹和下垂的面部格格不入。腰身收得紧,勒出了一层50岁女人难以避免的、松懈的弧度。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脸上那种刻意仰起的、带着些许讨好与期冀的笑容瞬间塌陷,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怨愤的弧度。她低头看着盒子,精心描绘过的唇无声地翕动。
她没有走向大办公区,脚步很快地拐进了无人的消防楼梯间。粉色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回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尖利。她背对着监控探头,肩膀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耸动,随即,她将盒子高举——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量,猛地向粗糙的水泥墙角磕去!
一声闷响。她急促地喘息两下,迅速打开盒盖检查。看到内里璀璨的水晶已然破碎,她脸上竟浮起一种扭曲的快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她甚至微微俯身,朝着那些闪光的碎片啐了一口,压低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啊…啊…不好意思,我是不小心的!”
然后,她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将碎片胡乱拢好,盖上盒盖,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颊,重新挂上那副常见的、略显夸张的表情,走了出去。
影像消散。林晚握着盒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唾骂声和碎裂声,仿佛带着楼梯间的寒意,萦绕不散。
“哎呀——林晚你来啦?!”
一个陡然拔高、带着刻意欢欣的嗓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孙雅莉端着印有大玫瑰花马克杯快步进门,带来一股过期的香水味。
“这……这奖杯怎么成这样了?”她捂住嘴,做出吃惊的模样,高音量让几个邻近工位的同事已经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主任让我转交给你的时候,我可小心了,连盒子都没打开过呢!”她脸上堆着过分的关切,眼底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得意,在林晚此刻异常清明的眼中无所遁形。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之前发放转运的时候就不小心磕坏了啊?要我说啊,这评奖有时候就跟相亲似的,第一眼印象可太重要了。咱们林晚这么盘靓条顺,评委也是人嘛,多给点印象分太正常了。就是这奖杯质量,啧啧,真配不上你的外表。”她笑着,满脸横肉和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这种戏码并不新鲜,孙雅莉就擅长用咋咋呼呼的热情掩盖计较。
林晚轻轻合上盒盖,将那冰冷的恶意与清晰的影像关在里面。和昨天那超越维度的惊鸿一瞥,眼前这一切何其渺小,又何其……清晰……且可悲……
“孙姐,”林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杂音,“有句话说,‘三十岁前的容貌是父母给的,三十岁后的相貌是自己修的。’面相即心相,藏不住,也装不久。一件东西碎了,但故事都记在碎片里。”
在林晚那双仿佛能映照一切虚妄的平静眼眸注视下,孙雅莉所有的话术都失了效,只发出含糊的“呃……呵……”声。最终,强笑着咕哝了一句“现在年轻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听不懂……”,便紧紧攥着那个大玫瑰花杯子,假装镇定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这职场廉价而熟悉的倾轧,此刻感觉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真切地成为她“新视觉”下,第一份清晰解读的“人间标本”。
然而,真正的谜题远比一个破碎的奖杯和一句刻薄的闲话更深、更冷、也更危险。鼓山之下被重重锁链禁锢的悲鸣龙影,城市中轴线两端沉默对视的乌白双塔,寺院里那棵凝结了千年传说的荔枝树,还有……丈夫陈岳沉稳可靠的眼眸,忘川那双蕴藏着北冥无尽渊深与期待的眼睛,似乎总在迷雾尽头注视,而昨天那场冰冷沁骨的“天雨”,究竟来自何方神圣?
山雨已来,风满楼台。她这只被强行开了“天目”的笼中鸟,究竟会被引向怎样的真相,又该如何在雷霆与深渊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悬索?
这正是——
碎杯照见妒心深,
天目初开辨伪真。
谁道人间无鬼蜮?
隐有山魈布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