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余威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林晚的心神，那洪荒的背影、契约的宏音、滴落的神血……尤其是梦中那股对那背影莫名牵动心魂、几乎要溢出的悲恸与爱慕，让她坐立难安。晚饭后，看着丈夫陈岳在厨房安静收拾的背影，儿子陈屿在客厅地毯上玩耍，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焦灼。
必须问个明白。她走到阳台，拨通了忘川留下的那个号码。
“林晚？！”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忘川先生，抱歉打扰。我最近在做地铁站考古的专题，有些古籍记载，还有……我从那次鼓山回来后又一些我也无法解释的感应，” 林晚斟酌着词句，梦境细节无法宣之于口，“我觉得非常困惑。我想当面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看来，有些门一旦推开缝隙，风便会不由自主地灌入。”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清雅，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夜雾，少了几分白日的温煦明朗，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甚至……一丝极力压抑着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忘川的声音更缓了些，“你感到不安，不过是灵觉未泯，感知到了时空沉积的‘重’。但林晚，有时探寻过深，未必是福。生死轮回，各有其轨；因果债偿，自有其序。你此生的轨迹，已经清晰而珍贵，何不专注于眼前的灯火与温暖？”
他话中有一种深刻的悲悯，仿佛在劝阻一个即将踏入险地的孩子。“有些古老的印记，就让它沉睡在时间里，或许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林晚愣住了。这和她预想中那个引导她探索的学者形象不同。这番劝她“止步”、“回归生活”的言论，反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果然知道更多！
“您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困惑，是我探寻过深？这事与我……有关？” 她追问。
“万物有缘，牵绊深浅而已。你不理，就形成气场自我隔离，其他的则无孔可入。” 忘川语气中充满关切，但马上又树起了不容置疑的疏离，“今晚之言，望你细思。夜色已深，早些休息吧。” 说罢，便结束了通话。
林晚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渐凉的夜风里，心绪更加纷乱。忘川的态度话语间深藏的悲悯如此真实……而自己梦中那强烈的情感，又源自何处？
翌日，林晚强打精神来到地铁考古站的临时研究室，试图用工作淹没纷乱的思绪。然而，一份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被直接送到了她的工作台。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笺纸，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墨迹：
“云岩旧亭，申时初刻。新茶已瀹，可窥天机一线。”是忘川的笔迹！林晚愕然。昨晚他明明语带劝阻，让她回归生活，为何仅仅过了一夜，又发出如此明确的、充满诱惑力的邀约？而且口吻……似乎比昨晚那个疲惫的声音，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主动与锐气。
或者昨晚交谈后，他又“窥见”了新的“天机”，抑或……电话表达有什么误会……
梦境中那令人心魂俱颤的背影、血腥的秘偈、还有体内日益清晰的异样感知，都在啃噬着她的理性。忘川，是她目前唯一可能解开这一切谜团的人。
下午三点，云岩茶舍。
林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忘川已立于亭边，素衣随风轻扬，勾勒出的身姿挺拔如竹，却在那份朗逸中透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柔韧曲线，他正俯视着山谷间聚散的云海，侧影在天光下显得既清峭又静谧。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那双眼睛——清明依旧，眼波流转间竟带起一丝深潭星子般的潋滟光晕，与昨夜电话中的沉郁截然不同。
“林记者，请坐。”他一边示意，自己也从容落座，开始温盏洁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拂过她的容颜——纵使轮回洗去了五分神光，敛尽华彩，此刻静坐在此的林晚，依然美得让人心尖发颤。那是曾令四海八荒失语的容颜，狐族的柔媚猫族的纯萌都太浮太浅，不及她神韵里那股深海般的、无尽包容又暗藏漩涡的阴柔之美。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因不安而漾着水光，望过来时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壶中水沸的轻响拉回他的心神。
“忘川先生，冒昧再次打扰。其实……昨晚我给您打的电话。”
“哦！”忘川抬眸，神色如常，“昨夜我歇息得早，未曾留意。”
“是关于……我从上次和您茶会之后，发生的一些……难以解释的变化。” 她斟酌词句，眼眸望过来时，清澈底下似沉着万顷幽蓝的往事，“我似乎对某些古老的纹路，产生了奇特的‘感应’，能模糊地‘懂得’一些意思。听觉、触觉也变得异常敏感。更奇怪的是，昨晚我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梦，梦里的景象……”她顿住，那些洪荒的画面和彻骨的心痛感再次袭来，让她喉头有些发紧，“那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更像……某种记忆的碎片。它让我非常不安，甚至……心痛。”
她说出“心痛”二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忘川，脖颈微侧，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身姿便如深谷藤蔓般自然流转着一股婀娜的风致。是了，汐瑶的美从来不是日照金山的煌煌之艳，标准的瓜子脸玲珑生韵，肤色是江南烟雨润出的红粉浅浅，晕着白玉般的底色。她越着素装，就越是艳潋动人。
忘川敛目，将那一瞬翻涌的、连自己都生厌的暗涌深深压入渊底。唯有在她说出“记忆的碎片”时，那深褐色的瞳仁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 林晚深吸一口气，“恕我冒昧，请问这些是否与那杯‘归墟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