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比夜色更浓、几乎吞噬所有光线的漆黑剪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更衣亭之上!修长身姿,着夜行劲装,散发着一种与这山林夜色迥完全不同的极致“静”,还渗透着深渊“寒”。定慧法师瞬间屏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那双常含慈悲的眸子在黑暗中骤然睁开,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精光。他认得这个身影!
过去几十载里,每逢地气异常、亭下躁动加剧的紧要关头,这个神秘的黑影总会悄然出现,或在亭周布下无形禁制,或向地脉打入道道幽蓝寒光。
今夜,这黑衣人影的动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促、更凝重。只见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到令定慧法师眼花缭乱、仿佛引动了周遭水汽凝聚成冰晶的古老印诀,指尖幽蓝光芒吞吐不定,便要向亭心那看似寻常、实则乃是阵法核心的夯土地面点去。
此人究竟是谁?数十年来容貌身形丝毫未变。他从何而来?这手法非人,非妖,非仙佛……老和尚暗忖,眼中疑惑更深。
突然有个念头闪过,此人身形白日与方丈论道的“忘川居士”极其相似,但与忘川,从气质到气息却截然相反!就在定慧法师心念电转、黑衣人印诀将成未成之际——
“吼——!!!”
地底深处,猛然传来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直接作用于灵识的痛苦龙吟!伴随着滔天悲愤与挣扎龙吟,一圈肉眼可见的青黑色涟漪竟从亭心地面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石缝间的杂草瞬间枯黑。
是“墨辰”!它感应到了这最强的镇压之力,作出了最激烈的反抗!
黑衣人身形一晃,显然也受到了冲击,印诀光芒明灭不定。但他眼神一厉,便要不顾一切强行按下——
“阿弥陀佛!”定慧法师知道不能再隐匿旁观。这一声佛号,他灌注了数十年静修的一点禅定之力,并不洪亮,却沉如暮鼓晨钟,瞬间切入那狂暴的龙吟与冰冷的镇压之力之间,带来一丝突兀的“平和”。
黑衣人动作骤然一顿,猛地转头,幽深冰寒的目光如实质般射向巨石之后!那目光中没有惊讶,只有被打扰的冰冷不悦,以及一丝被窥破行藏的凌厉杀机。
定慧法师缓缓从巨石后走出,明黄僧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施主夜半在此,行非常之事。老衲冒昧,此地所镇,非寻常物事,强行镇压,恐激其反噬,祸及山林。”
黑衣人沉默地审视着老和尚,似乎在衡量。老和尚身上那点微末的禅定之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地底的“墨辰”因这短暂的停顿和佛号的介入,那狂暴的挣扎似乎略微一滞。
良久,黑衣人缓缓收回了手印,周身的幽暗与寒意如潮水般收敛,但那份冰冷的疏离感丝毫未减。他没有回答老和尚的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依旧荡漾着青黑涟漪的亭心,又用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定慧法师。下一刻,身影微晃,便如一滴墨汁融入更大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定慧法师独立于寒夜之中,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僧衣已被冷汗浸湿。
夜色重新合拢,将秘密与疑问,一同埋藏。
这正是——
亭深夜印锁龙渊,
地裂悲鸣动九泉。
老衲空持乌木偈,
谁翻故纸觅真诠?